步跟上,與此同時,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穆淵為什麼要避開他?
靖安侯不是傻子,穆淵隨口掰扯出的借口當然糊弄不住他,隻是聶珣看出他有意迴避,便沒有刨根究底。
可穆淵分明氣虛體弱,到底有什麼要緊事,寧可跑到雪地裡吹冷風,也不願跟他待在一起?
是跟他的氣血兩虛之症有關嗎?
聶珣不清楚他的底細,無從猜測,隻能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這一路其實不長,畢竟東西南北都被擋了道,想避都避不開——傍著山崖,穆淵尋了個避風的山坳處,用積雪堆成矮牆,擋住四下往來的寒風,中間留了個可供一人容身的縫隙,他蜷著身子縮在裡麵,權當自己是頭冬眠的熊。
聶珣無端懸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快步走到近前,彎腰拍了拍穆淵:“穆……先生?”
穆淵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聶珣用力推了他一把,觸手才發覺不對,這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裡外衣服都濕透了,再被寒風一吹,已經硬邦邦地凍挺了。
聶珣心頭一緊,把人從雪窟窿裡扒拉出來,試探著去摸他脈門,手指都凍麻木了,沒摸出個所以然來。
他隻得將人打橫抱起,飛快地折回山洞,拿貂皮鬥篷密不透風地裹好,又把火堆撥旺,將手掌烤暖,這才來探穆淵手腕。指尖挨上皮肉,聶珣忽然一愣,因為發現這人脈搏微弱,時有時無,簡直像是……
命懸一線!
聶珣瞳孔驟縮,隻以為這人是凍僵了,趕緊把他挪到火堆近旁,伸手解開穆淵衣帶,想扒了他那身剛從水裡撈出來、又被寒風吹凍挺的衣裳。
誰知扒到一半,忽聽“叮”一下輕響,什麼東西被他扯了出來,滴溜溜滾落地上。
聶珣定睛一看,發現那是一塊玉牌,巴掌大小,玉質說不上多好,上頭寥寥幾筆,雕了一朵臨水芙蓉。
那一刻,征戰沙場多年的奉日少帥突然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
在聶珣有限的印象裡,類似的玉牌一共有三麵,出自同一塊玉料,由同一個人挨個交到他們手上。當時,靖安侯還是個沒有成人腰身高的小不點,他和丁昱的牌子上雕了薩朗鷹,同風而起、一飛衝天。唯獨洛賓手上的玉牌雕了一朵弱不禁風的芙蓉。
為著這份“特殊待遇”,洛賓還跟親爹鬧了好久的脾氣,死活要跟丁昱換過來。可惜,一向對她百依百順的洛溫咬死了不鬆口,到最後洛賓也沒能得逞。
很久之後,聶珣才隱約明白過來,這完全是出於鎮遠侯的一片慈父心腸。至少,在送出牌子的一刻,洛溫是想著將唯一的女兒嬌寵著養大,哪怕自己殺伐不斷,也希望將洛賓安安穩穩地庇護在羽翼下。
臨水芙蓉固然嬌氣,卻能遠離風雨,一輩子無憂無慮,有什麼不好?
可惜事與願違。
一時間,聶珣總是綳著一根弦的腦子突然放空了,那些睡夢中也揮之不去的殫精竭慮憑空消失,他像是陷入了無邊無際的夢魘,在混沌的茫然中掙紮了好久,才艱難地抓住一個念頭——
他著魔一般地探出手,就要揭開穆淵臉上的麵具。
那一小截手指已經觸碰到邊緣,被冷鐵的寒意凍得一個激靈。穆淵就在這時瑟縮了下,痛苦地翻了個身,用力摁住胸口。
聶珣打了個寒噤,差點被驚雷震散的三魂七魄猛地鎮回主心骨。
穆淵根本不知道就這麼一個晚上,自己苦心維護的障眼法已經千瘡百孔,隻差一把捅破。沒有藥物壓著,他料到舊疾會發作,卻沒想到如此來勢洶洶,寒氣直接決堤,在身體裡山呼海嘯般橫衝直撞,不過片刻,已經逆著血脈奔流而上,將五臟六腑凍成個冰坨子。
穆淵雖然昏迷,卻不曾完全失去意識,半昏半醒間,他隻覺得心肺沉甸甸的往下墜,每吸一口氣都格外艱難,就算勉強吸進去,氣息也隻在喉嚨裡打轉,根本進不到肺腑,憋得他抓心撓肝。
就在他一口氣接不上,幾乎窒息的關頭,有人將他扶起,一隻溫熱的手掌抵住凍僵的胸口,不厭其煩地推拿摩挲。不知過了多久,僵硬的肺腑終於破開一道縫隙,救命的空氣迫不及待地湧進去,穆淵拚命喘息著,身體佝僂成一團,捂著胸口嘶聲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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