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通身的高人風範,說話也是一派“高人範兒”——能委婉絕不直白,能含蓄絕不坦露,簡單一層意思,非得兜上十萬八千個圈子,跟打謎語一樣,彷彿不讓人絞盡腦汁、連蒙帶猜,就體現不出自己的“高人”水平。
丁昱先是嫌棄地扁了扁嘴,繼而後退一步,謹慎而猶疑地打量著顏渥丹。
他聽出了顏渥丹的言外之意,
丁昱對這位“顏先生”並不陌生——顏渥丹教授穆淵那幾年,丁昱已經離開侯府,順著東海沿線一路遊歷至嶺南。等他做起偌大一盤生意,以“閩南首富”的身份洋洋得意地回到帝都時,卻被“鎮遠侯謀逆”的驚天消息劈頭砸了一臉。
滿門忠烈,化作冤魂,連著葫蘆穀那六萬擊剎將士也一併化作灰燼。
當年一場大火,穀中的擊剎軍百不存一,幸而顏渥丹未雨綢繆,在風聲傳來之際事先轉移走了一部分人。他的動作已經夠快了,可惜以無心算有心,還是沒算過翻雲攪雨的幕後黑手,沒等他將擊剎軍化整為零,按照早已準備好的路徑一一送走,先是睦遠郡主中毒昏迷,奉日軍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到眼前,所有退路在一夜間堵死,以至於回天乏術、滿盤皆落索。
要不是顏渥丹事先送走的擊剎暗樁中有人擅長遁地之術,冒死挖了一條暗道直通穀底,將重傷的穆淵接應出去,隻怕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這些年,穆淵受寒毒折磨,精力時有不濟。要經營起偌大一盤布局,丁昱沒少和顏渥丹攜手合作,剛開始,他隻覺得顏渥丹為人細緻、思慮周全,接觸久了才知道,這位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好比現在,丁昱就從顏渥丹這番話裡聽出一點“聶帥對少主尚有情誼?很好,可以拿來做做文章”的微妙意味。
他眼神難以察覺地沉了沉:“聶帥畢竟在洛侯膝下養了五年,惦記舊情也是理所應當——要是連這點情分都沒有了,和山野畜生有什麼分別?”
顏渥丹聽出他不動聲色的告誡,卻隻做不知,微微一笑:“丁爺說的是。”
丁昱沒了轍,顏渥丹畢竟不是他的下屬,為了同一個目標通力合作是一回事,一旦有什麼分歧,他還真不好對人指手畫腳。
“得想法給那死丫頭提個醒,”丁昱皺著眉想,“這種人留在身邊……太危險了。”
與此同時,聶珣將帶來的奉日軍留下一半,假扮街頭小販,繼續嚴密監視著已經成了“空城”的宅院,自己帶著剩下的人快馬加鞭回了駐地。見到聞訊前來迎接的江總兵,他一躍而下,毫不廢話地直奔主題:“人是怎麼被劫走的?”
軍營裡不知被誰放了一把火,騰起的黑煙還沒完全壓下,江衡沾了滿臉黑灰,再被額角滲出的冷汗一糊,成了行走的“灰頭土臉”:“那幫孫子太不是東西了,知道那北戎皇子被看得緊,居然玩了一手聲東擊西——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得的情報,知道聶帥您不在營中,居然假扮奉日軍混了進來,來了也不忙著救人,而是找到輜重處放了把火,趁著大傢夥忙著救火時把人劫走了!”
聶珣的臉色顯而易見地沉了下來。
他前腳帶人離開,後腳軍營重地就被一把火燒了,時機卡得太微妙,由不得靖安侯不多想:這一切難道是丁昱故意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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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地,算準了聶珣會親自登門,然後把消息捅給北戎人,引導他們劫走北戎三皇子……不得不說,這條邏輯鏈實在是順的不得了,差一點連聶珣本人都要信了。
但是丁昱為什麼要這麼做?
聶珣當然不會認為丁昱和北戎人勾結在一起——哪怕這小子一隻腳已經踩在“大逆不道”的死路上,他到底是在鎮遠侯身邊長大的,幼承庭訓,絕不可能和敵國攪和在一起。
但他為什麼要幫北戎人劫走庫礎祿?
是單純的攪混水,還是……想借北戎人這顆煙霧彈掩藏什麼?
聶珣雖然很想將丁昱逮到跟前,揪著他領口問個明白,但是一來,聶帥沒有真憑實據,不好隨意將“串通外敵”的帽子扣在從小一起長大的義兄頭上;二來……他心知肚明,問了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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