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將計
七十一
將計
“砰”一聲響，白玉酒杯打落塵埃，摔了個粉身碎骨。
丁昱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好幾步，後背撞上牆壁，發出一聲令人牙磣的悶響，他卻恍若未覺，彷彿所有知覺已經化成潮水，隨著逐漸模糊的意識一併流逝。
他狠狠摳著牆壁，十根指甲全部崩裂也毫無知覺，視線飛快地渙散，卻執拗地梗著脖子，用那雙已經不好使的眼睛盯住顏渥丹。
“孤寡之道……是你選的路，不是洛賓，”丁昱嘶聲道，“洛侯……不會想讓賓兒走這條路的！”
話音未落，他傾身噴出一口血，終於無以為繼，慢慢栽倒在塵土中。
塵世紛擾、權謀爭鬥，乃至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情仇，在他眼前凝成一條細細的線，漸行漸遠而去。
塵埃落定，紛擾喧雜的世界也隨之空曠荒蕪。
顏渥丹漫不經心地走上前，一撩袍服，半蹲下身，用兩根手指端起丁昱的臉，低頭端詳了一眼，微微嘆了口氣：“可惜了。”
可惜兩代鎮遠侯，雖無血脈親緣，卻得了同一個因果。
終究是逃不過……埋骨冤獄。
引路的錦衣衛這時才上前道：“先生，您擅自處置了鎮遠侯，陛下那裡……”
顏渥丹將兩隻手攏在衣袖禮，神色淡漠：“鎮遠侯買通錦衣衛，畏罪潛逃，和你我有什麼幹係？”
他一錘定了音，錦衣衛不敢多說，微微側過身，讓那兩名侍從將毫無生氣的丁昱擡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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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畢竟是鍾盈的地盤，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她的耳目，天光尚未亮起，她已經腳不沾地地趕回詔獄，問清緣由，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直接入宮求見女皇。
彼時女皇還沒起身，雖然是睡著，卻翻來覆去，總是睡不安穩。夢中鬼影幢幢，各種齜牙咧嘴血流披麵，要是用文字記錄下來，想必是一部絕佳的鬼怪話本。
匆匆趕到的鐘盈在偏殿等了半刻鐘，才等到一個風寰霧鬢的昭明女皇。這大秦至尊隻披一件外氅，大概是睡夢中被叫醒，看上去有些神思不屬：“免了，什麼事這麼著急？”
正是帝都八月底，清晨小風已然帶上涼意，鍾盈鬢角卻滲出細密的汗珠，一撩披風，單膝跪下：“陛下，鎮遠侯逃獄！”
女皇立刻醒盹了。
自打重立錦衣衛，詔獄的一舉一動都在百官注視中，甚至不需要刻意宣揚，“鎮遠侯逃獄”的消息已經傳遍帝都。
風口浪尖上的女皇再一次罷朝，與此同時，內侍入少師府傳話，請顏少師入宮覲見。
顏渥丹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入了宮，還沒行完禮，就被女皇一把拽起：“老師不必多禮，鎮遠侯逃獄的事聽說了吧？”
顏渥丹好整以暇：“此事沸沸揚揚，滿朝文武皆有耳聞，微臣也不例外。”
女皇打了個手勢，立馬有機靈的女官端來圓凳，請顏少師坐下，又給他奉上沏好的熱茶。顏渥丹捧著茶盞，卻沒立刻沾唇，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女皇，靜候她的下文。
女皇站在這勤政殿中，就似一頭困於籠中的猛獸，焦躁地踱了幾圈，一開口就火氣沖人：“朕本顧念著和鎮遠侯的兄妹情誼，不欲嚴懲，想不到他竟買通錦衣衛，趁夜逃獄——老師說得對，是朕太縱容他了，竟縱得他如此膽大妄為，連國法綱紀也不放在眼裡！”
顏渥丹用盞蓋撇去浮沫，輕輕吹了口氣：“現在說這些為時已晚，接下來，陛下打算怎麼做？”
女皇毫不猶豫：“九門已經封鎖，他們逃不了，錦衣衛正全城搜捕——不，不僅是京城，附近城關州府也要徹查！總之，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顏渥丹大約是覺得女皇的處置方式很妥當，隻說了句“陛下聖明”，便閉了嘴。
女皇拉著他絮叨一通，實在沒別的話說，才將人放回去。顏渥丹行禮告退，一隻腳已經邁出門檻，忽聽洛賓在他身後喚道：“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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