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到嘴邊,他突然想起洛賓剛壓下自己私逃出京和姚崇元劫持商船的罪名,趕緊咬了下舌頭,將那大逆不道的幾個字眼吞回去。
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荀靖淡淡地說:“她畢竟是大秦的開國女帝,胸懷四境社稷——換成是你,明知南疆被人安了釘子,能不聞不問嗎?”
卓遜不說話了。
“我若這時逃走,勢必加重皇上的疑心,連帶奉日軍也會遭到猜忌,”荀靖冷靜地分析道,“到時滿城搜捕,我就是插翅也難飛,倒不如順其自然,等陛下釋了疑心,自然會撂開手。”
卓遜尋思片刻,自覺沒有更好的法子,隻得作罷。
但他一想到荀靖跟在女皇身邊進進出出,一顆心就像被鋼絲繩吊著,岌岌可危地懸在刀鋒上,忍不住埋怨道:“您走都走了,又何必回來?乾脆遠走高飛,一輩子不露麵,也不至於有今天這場麻煩。”
荀靖亦是苦笑:“我也沒想到陛下會來南疆……事已至此,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隻能見機行事。”
三日後,在南疆攪起若大一場風雨的昭明女皇終於興盡收手,心滿意足地班師回朝。
彼時朝堂已經接連送來三封奏疏,一封緊似一封地催她回京,奈何女皇一反來時的雷厲風行,打定主意效仿蝸牛,不慌不忙不緊不慢,裹一身南疆溫暖濕潤的小風,閑庭信步似的往京城溜達。
南疆駐軍統領戰戰兢兢了兩三個月,好不容易等到這尊大神起駕,渾身的皮都抻緊了。南疆駐軍上上下下更是如臨大敵,命令所到之處,一天三趟地巡視官道,唯恐出一點紕漏。
此時正值隆冬時節,然而南疆大地四季溫暖,放眼望去仍是一片濃翠。綿延不盡的山林間夾著一條窄道,長蛇一般蜿蜒於崇山峻嶺深處。
女皇嫌馬車氣悶,換了一匹千裡神駿,和丁昱並肩走在最前頭。眼瞅著沒人注意,丁昱掉轉馬鞭,大逆不道地敲了敲女皇肩頭,又往後一指:“你之前懷疑他的身份,要我幫忙試探,我就不說什麼了。如今他的真麵目你也看到了,不是你想的那個人,怎麼還是不肯撂開手?難不成對那小子存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女皇看也不看他,手肘順勢送出,恰好懟中丁昱軟肋。
鎮遠侯“嘶”地抽了口涼氣,差點嗷一嗓子嚎出來:“有話說話,動手偷襲算怎麼回事?”
洛賓白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堂堂一品軍侯,滿腦子的男盜女娼——你知道我跟卓遜要人時,卓子謙是什麼反應嗎?”
丁昱撓了撓耳朵,愛答不理:“我又不在場,鬼知道他說了什麼?”
洛賓:“他當時就急眼了,好懸沒跟我吵起來,倘若這個荀靖隻是個普通的暗樁,卓子謙犯得著這麼著急上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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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昱聽出她的弦外之音,終於生出一點興趣:“卓遜可是奉日軍居首的副將,自打質成走後,奉日軍上下隻聽他一人號令,能讓他這麼著緊,莫非……”
他故意拿腔拿調地拖長尾音,引得洛賓回頭看來,追問道:“莫非什麼?”
丁昱“刷”一下展開他那神出鬼沒的描金扇,賤兮兮地咧開嘴角:“莫非卓將軍不愛美人愛英雄,也看上這位荀暗探了?”
洛賓一臉吞了蒼蠅的神色,糾結片刻,實在無言以對,隻好簡單粗暴地賞了鎮遠侯一鞭子。
被這兩位茶餘飯後拿來下酒的荀靖因為重傷未愈的緣故,反倒得了乘坐馬車的待遇,而且規格相當不低:車廂裡墊了鵝絨軟枕和厚厚的皮毛褥子,再顛簸的山路也不覺受罪,跟躺在溫柔鄉裡沒什麼分別。
荀靖半倚著軟枕,將馬車車簾撩開半邊,隻見那山道盤旋而上,一路通天,兩側青山相對而出,林蔭深處偶爾傳來一聲鳥鳴。
此地景緻絕佳,可惜荀靖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思,反而皺緊眉心。
同樣發覺異樣的還有策馬而行的洛賓,這昭明女皇突然勒住韁繩,馬鞭一點山林深處:“看出什麼了嗎?”
丁昱文不成武不就,將眼睛眯成兩條細縫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然而他為了不被眼睛長在腦門上的昭明女皇看扁,愣是挺起胸膛,撐出一派從容不迫的大將風範:“這有什麼看不出的?土匪劫道都愛挑這種地方,簡直是挖坑陷人、偷襲設伏的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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