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長驅直入,撞鐘一樣敲打在昭明女皇心頭,“那好,從今往後,你我夫婦一體,你放不下的,我與你一同擔著,縱使諸天神魔要降下天譴、死無葬身之地,也自我而始……”
據說古往今來,但凡情侶盟誓,都愛用些“天打雷劈”的說辭,靖安侯也不能免俗。不過,或許是因為聶侯自小殺伐星當頭的緣故,偶爾開竅一回也顯得格外兇殘。
夜風盤旋著掠過碧瓦飛甍,簷下響馬噹啷不絕,洛賓一副神魂被聶珣的“天雷”震出軀殼,在九重帝闕的朱艷繁華、雕欄玉柱間跌跌撞撞過一遭,兀自渾渾噩噩,久久不肯歸位。
緊接著,繁瑣的禮服一重重剝落,彷彿藏在夜色深處的花,悄無聲息地綻放。
這一天正是大雪,待到夜半,突然應景的下起雪來。殿中萬千紅燭微微搖曳,火光洶湧如潮,席捲過恩仇交織而又隔閡重重的前世今生。
洛賓將眼睛偷偷睜開一線,聶珣沉睡的側臉近在咫尺,鬢髮和睫毛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貼在臉頰上,黑白分明之際,簡直有些觸目驚心。
她實在忍不住,探頭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下。
聶珣不知醒了沒,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一把攬住她,往自己肩窩裡摁了摁。
大雪越發沒了顧慮,鵝毛飄絮似的,積起微薄一層。很快,窗楹上爬滿細碎的霜花,雪光透過窗紙,一路投下斑駁的影子。
夜夜流光相皎潔,終究未負了一身韶華。
昭明二年,帝帥大婚,玄虎符重歸靖安侯之手。
又三年,天機司研造的第一艘“青龍”入水,艦上搭載朱雀,所經之處,四夷臣服,萬邦來朝。“海上長城”牢不可破,而江南一線在海運商貿的帶動下越發繁華,數不清的工廠雨後春筍般遍布大江南北,很快,這一點濃墨重彩的繁華蔓延至中原內陸。
昭明十二年,自海運中崛起的大商戶與工廠主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浪潮,一波接一波衝擊著盤亙帝都城數百年之久的故世家與舊門閥,終於撕裂了這塊搖搖欲墜的“鐵闆”——兩年後,鎮國公丁昱領銜上疏,請朝廷聽萬民之情,限皇權,行憲政,放權於民。
女皇準其請,於當年頒發了一係列政令:組內閣、開言論,辦實業、限皇權,大刀闊斧的改革如一條看不見的刀鋒,將數百年來的沉痾與弊病掃蕩一空。
轉眼到了昭明十五年陽春三月、芳菲正濃,女皇將堆滿案頭的政務推給已經上手的內閣,自己攜著靖國公兼國朝帝君聶珣下了江南。
道旁山花浪漫,空氣中含著一把水汽豐沛的芬芳。洛賓含糊地嗚咽一聲,從聶珣懷裡懶洋洋地擡起頭:“到了沒?”
聶珣在她腮幫上輕輕捏了把:“快了,你再睡一會兒吧。”
可能是因為得到精心照料,這麼多年過去,他的容貌居然沒怎麼顯老,除了兩鬢落上些許微乎其微的斑白,乍一看還是當年的翩翩青年。
洛賓揉了揉眼,在他臂彎裡蹭了蹭,慢慢坐起身:“兄長是越來越不著家了……這一趟出海,去了足足兩年,以後得把他鎖在家裡,免得被那海匪頭子拐沒了影。”
聶珣在她額頭上親了親:“兄長自己願意,你又何必勉強他?”
洛賓冷哼一聲,還是不甘心:“那海匪頭子心眼多如蜂窩,就兄長那點道行,還不夠他一口吞的……偏偏昱哥跟失心瘋了似的,非要跟他廝混在一起,真不知是怎麼想的。”
聶珣:“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也?”
洛賓不假思索:“子非魚,安知我不知魚之樂也?”
他倆打機鋒似的大眼瞪小眼片刻,突然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馬車一路“噠噠”南行,車簾雖然重掩,攔不住裡頭的笑聲有一搭沒一搭地飄出來——
“果然還是南邊好,反正政務都交出去了,質成,我們以後長住江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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