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多華貴,卻也絕非尋常百姓能有的裝束。
一紫袍少年歪著身子靠在牆壁上,臉上笑容漫不經心得很,任身旁諸人呼呼喝喝,他隻玩弄著掌間五顆木骰,眸光下垂,懶洋洋地紋風不動。
“公子,你還擲不擲啊?”身旁隨從上前催促,神色有些著急,“我們偷溜出來,還得早些回軍營呢!”
“急什麼?”少年不以為意,雙目斜斜揚起,如星璀璨。
隨從聞言暗暗叫苦,雖是寒冬,他卻忍不住擡手擦汗。
耳邊呼喝聲依然不止,紫衣少年慢慢道:“都說是犢和白嗎?莫說雉,這把我若擲不出盧來,便算我輸。輸了,不僅是他,”他隨手指了指對麵含笑而坐的白衣青年,又橫眸睨著圍觀的諸人,“便是你們,我也甘心一人陪五金銖。”
“公子!”隨從大驚失色。
“大言不慚!”諸人嗤然起鬨。
白衣青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語聲悠然地提醒道:“這位小公子,莫要忘了你方才已輸了九次。”
“輸九次又怎麼樣?”紫衣少年笑起來,腮邊露出的酒窩顯出幾分青澀的稚氣,目光卻愈發燦爛,盯著對方驕傲道,“雖輸九次,但最後一把我卻都能贏回來!”
他驀地坐直身,背在身後那柄黝黑長劍亦在光影下猛然露出了犀利的輪廓。
白衣青年看了那柄劍一眼,微微一怔,卻沒出聲。
紫衣少年斂起笑容,仔細摸了摸手上的木骰,凝神思了片刻。
諸人等得不耐煩,正待哄鬧,忽見紫袖一揚,木骰“嘩啦”滾落食案上。不及眾人瞧清楚,紫衣少年迅速覆手,寬長的衣袖掩住了桌上所有的木骰。
“是不是盧呢?”他彷彿是自言自語,卻又分明挑著一雙眸子得意地瞧著眾人。
摴蒱之戲,用木骰五枚,上黑下白,黑者刻二為犢,白者刻二為雉,擲時,全黑曰“盧”,其采最大;二白三黑為“雉”,其采次之;三黑二白為“犢”,采又次之;全白為“白”,其采第四。此四種皆為“貴采”。適才白衣的青年擲出了二白三黑,卻是難得的一把“雉”。
圍觀的眾人看紫衣少年先前九次失手,此刻根本不信他能擲出“盧”,皆作看好戲般地抱臂靜觀。
紫衣少年揚揚眉毛,額角的鳳凰瞬間翩然如生。
正待收袖露出木骰時,暗夜裡突然傳來隆隆震天的鼓聲。
“不會吧——”少年呻吟出聲,痛苦地皺起眉,看著窗外飄灑的雨絲,抱怨道,“今夜下雨還要操練軍隊?我這個未來姐夫到底是什麼人啊?”
姐夫?
白衣青年眉毛動了動,將一抹笑意藏於眼底深處。
“公子!”隨從這時又上來催促,“鼓號已發,我們還是趕快回營吧。豫章郡王治軍嚴厲,遲了肯定要受責罰!”
“知道了!”紫衣少年不耐煩地一揮衣袖,當下起身朝酒肆外行去。
走了幾步,他想起一事,又快步掉回頭將案上的金銖悉數捋走,扔到隨從的懷裡,對著白衣青年眨眨眼,笑道:“我說我會贏的!”
案上,五枚骰子皆是黑麵朝上。
“盧?”
諸人目瞪口呆,隨從也似不敢置信般吐吐舌。
紫衣少年朗聲大笑,一甩衣袖,揚長而去。
白衣青年看著他驕狂的背影,忍不住輕輕搖頭。
“七郎啊七郎,謝家鳳雛——”他低低笑出聲,依舊慢悠悠地喝著茶。
暗夜中,潯陽城外的山穀下營帳似積雪連綿而設。
修水河邊平坦開闔的蒼野間,紅光漫天,鼓聲大作。
今夜的細雨也盡如東朝文雅矜持的氣息,根本澆不滅飛動在平原上連綿如浪的篝火。
數萬甲兵淋雨操練,呼喝聲拔山破河。白錦織繡的令旗在高處舞動,一時馬馳風動,彎刀橫槊,整齊劃一的陣形似澎湃怒奔的黑色潮水時卷時平,一刻變幻莫測,一刻又雷霆萬鈞。
將台上,年輕的將軍銀甲白袍,手按佩劍,靜靜注視著眼前的軍隊。火光下的那張麵龐俊美如神鑄,細雨拂入他清透的雙眸,深邃的墨黑延伸無底,眼神中透著一股近乎森冷的堅毅。
“郡王,郎將謝粲帶到。”
將台下幾名親衛將被粗繩捆綁住的謝粲推搡上前。
夜色下,謝粲滿麵沮喪。方才他聽到鼓號聲就已快馬回營換軍甲,豈料那時軍隊已經集結,而他的衣甲才穿了一半,便不明不白地被突然衝進來的十幾名士兵捉住,以粗繩束縛手腳,直送到將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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