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紹微笑道:“如我所想,他們的確是棄了阿彥暗中尾隨我。不過那些人也不見得是什麼邪惡之徒,路上未有為難。三叔猜測那些人與柔然王族有關,我想他們之前必和阿彥有過交往,或者也該有些誤會,不然不會對他那樣熟,更不會對他那樣狠……”話語一頓,她下意識摸了摸腿上的熠紅綾,念光閃過腦中,驀地咬唇不語。
是啊,這個熠紅綾不正是柔然皇室的寶物?阿彥又是如何得到的?
“誤會?”沈伊出神,想起當日在鄴都采衣樓見過的那一幕,事情原委於他此刻是全然明了,無非年少輕狂下的愛恨情仇而已。沈伊一笑,正欲將事情和夭紹說明,卻見她於燈下沉思,神色恬淡,瑩白的麵頰映於盈盈燭光下,美玉一般動人。
沈伊不知為何口中話鋒一轉,笑道:“你和阿彥還是這般,為了對方早不知自己的處境。”他仰頭飲一口酒,涼冽在喉,心中卻已滋味重重。他低頭,眸光無意落在夭紹適才看的卷帛上,卻是雪山圖誌。
“你北上是為了去雪山?”沈伊皺眉,“不是說少卿已覓得了解藥?”
“尚說過那葯根本不能解阿彥體內的毒,隻能暫時控製毒勢。”夭紹低聲道,“那日我查了醫書,時已八年,阿彥體內的毒早入骨髓,即便尋得了雪魂花,也不知能不能盡解毒素。”
沈伊淡道:“別多想,那毒定能解。”話雖如此,他執著酒葫的手卻漸漸垂落,無力撐於案上,又看著夭紹明明無助卻強自鎮定的麵容,他勉強抖擻精神,笑道,“你道我今日去清音館為什麼?北方來的胡商常日歇在那裡,說曾路過雪山,采有靈芝妙草,我是特定去見他們的。”
夭紹雙目透亮,忙道:“可有消息?”
“雪魂花之說確有其事,但雪山茫茫,世人不知其生長所在。八年前曾有牧人無意尋得,獻給了柔然宗室中人。那個牧人,我已有了他的消息。”沈伊道,“隻是雪山乃冰封極地,如此寒冬定是不能去,莫說有體力尋葯,即便生存也是難。三月春日時百草茂盛,我們那時再去雪山,行不行?”
夭紹思索再三,仍是道:“既有牧人的消息,那牧人何在?我先去找他便是。”
沈伊勾唇,目光定定落於她的麵龐上:“你是不信我?”
難得見沈伊這般認真的神情,夭紹無奈,隻得頷首:“信。”
“那就好,牧人的事交給我。你也別再亂想,早些休息吧。”沈伊微微一笑,起身離開。
夜風蕭瑟,掠過重樓瓦簷,呼嘯嗚鳴。沈伊快步出了閣外,停於水畔,倚著欄杆一陣虛脫。鼻中呼吸愈發壓抑,他擲了酒葫,閉上眼眸緊緊捂住疼痛難耐的胸口。許久,他才擡起頭,看著靜立於一旁梧桐樹下衣袂紛飛的男子,嘴唇張了張,聲音幽幽如若病虛:“你早來了?”
“來了半個時辰。”
“三州刺史的夜宴這次散得倒快?看來真的國卿總比我這個冒充的來得有威力。”沈伊冷笑,淡淡道,“來了為何不進去?”
商之未答,黑衣隱沒於深沉的夜色中,如同虛幻。片刻,他嘆道:“那牧人早已死,方才為何騙她?”
“你以為我願意?”沈伊憤怒回視,“而你呢!又為何騙了我們這麼多年?”一言吼罷,兩人俱是沉默,耳邊僅聞枯葉被風捲入池水中的輕響。
半晌,沈伊深深吸了口氣,垂頭輕聲道:“抱歉,尚。”
商之搖頭:“無礙。”
“我何嘗不明白,那事定是阿彥不許說。”沈伊神色愴然,“其實知道了又如何,我們能做的,你都已經為我們做過了。”他擡眸盯著商之,苦笑道:“我也是到今日才知,之前你消失的那兩年是去了哪裡。”
商之望著他,並不言語。
“除了與阿彥在雪山尋解藥的三年,你另在雪山呆過兩年,即便是臘月寒冬,也未離去。”沈伊輕笑揚眉,“也難怪你如此耐寒,那是因為你當時所受的寒冷根本不是世人能想得到的。據清音館的胡商說,三年前有個神秘的黑衣男子尋到了那位獻藥草給柔然宗室的牧人。可惜人們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何事,隻知那黑衣男子離開後,那牧人全家當夜便皆死於非命。”
言至此,他擡起頭看商之,徐徐吐聲:“那黑衣男子可是你?”
“是。”
“牧人的死——”
“我的確逃不了幹係。”商之言詞淡淡,“我若找不到他,他或許還能安穩活幾年。”他輕輕闔起雙目,唇邊笑意儘是苦澀:“他什麼也未說,卻還是逃不了一死。隻是可憐了牧人那兩個還不到七歲的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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