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密旨……”裴行語氣說不出的古怪,捏著帛書,卻不瀏覽,隻打量著商之,若有所思。
眼前這年輕人,美玉一般的俊顏中竟有如此昭朗軒昂的銳氣,不同於他父親的清毅、不同於慕容虔的鋒利、也不同於苻景略的傲骨。平靜的麵容間,唯有一雙鳳目清寒幽涼,透著藏也藏不住的仇恨和怨怒,儘管如此,他居然還能這般平心靜氣地與自己談判——靜謐隱忍下那種罕見的超然氣度,不正如他母親生前?
阿紼……往昔花影間的秀華絕倫瞬間掠過腦海,清晰宛若昨日。
追思似流水,不可斬斷,溫馨入肺,卻也有若針錐刺心,那樣刻骨的鈍痛經年累月,早成了無限疲憊。
裴行撇開目光,嘆了口氣:“也罷,你便在聞喜再住兩日,隨後與本相一同回洛都。”不待商之說話,話音落時,他拍了拍手掌。清脆的掌聲並不張揚,隨之而起的卻是茅舍前竹林裡鳴響的尖銳長嘯。
嘯聲中,急促的步伐如亂潮拍岸,襯著穀間四壁的迴音,錚錚震撼——剎那間,不僅自穀口湧入了數百橫臂持劍的幽劍使,便是穀頂,也是密密麻麻、放眼望去一片鴉色的冰冷鈾光。
商之冷笑:“丞相此舉何意?”
“我信不過你。”裴行說得直接,又望了眼手上的密旨,神色無奈,“一朝天子一朝臣,權臣爭鬥縱然心思難測,君王的喜怒又何嘗不是朝夕更改的無常?連這卷密旨,本相也信不過。本相信得過的,唯有自己。等安排好一切,本相自會與你回洛都。這兩日,且委屈你先住在這穀中,不要妄想逃脫,此穀上下兩千人圍守,你縱是武功蓋世,也出不得半步。”
他收起密旨,唇角勾起上揚的弧度:“至於姚融的事——本相等候商之君多年,終等到這一日,自會珍惜這難能可貴的機會。你既想與我聯手,有所圖謀定要有所犧牲,不妨借這兩日,好好想想你我之間的恩怨是否能真的可以暫且放下,而不是三心二意,再次被有心人利用……”
他走得並不急,但當商之從最後那句話的深長意味裡回過神時,卻見山間狹道的盡頭,碧色長袍已悠然遠去。
“商之君,夜已深了,請入茅舍休息。”身後忽有人輕聲開口。
商之吃驚回頭,這才見一暗灰長袍的清臒老者在他麵前彎腰行禮。商之心道:如此悄無聲息地靠近,自己竟沒有一絲察覺,即便方才是有些魂不守舍的疏忽,但此人輕功之佳、內息之穩,端是難得一見。
商之道:“丞相方才說的閑人,便是你?”
“老奴閑散了幾十年,丞相沒有稱呼錯。”老者擡目一笑,右手揚起,指間夾著一片竹葉,湊近唇邊,徐然吐氣。此刻的竹葉嘯聲與方才同出一轍,卻洗褪了刺耳的尖銳,轉而輕緩平和,透著飛入雲霄的清暢。山間幾百名幽劍使聞聲退出山穀,山頂上,映暗了月色的冰涼鈾光也於竹葉嘯聲中頃刻不見。
“好技藝!”商之嘆道,“一片竹葉,也能吹出這樣的百轉千回。”
“商之君過獎,老奴之前有幸聽過商之君吹笛,那才是真正的佳音妙曲,繞樑三日。”老者揖手而笑,“如今雜人都退去了,商之君請入舍歇息吧。”
如今形勢確是進退兩難。商之一聲苦笑,隻得隨老者入了竹林。
竹林之後,茅舍裡燃著燈燭,暈黃光色穿過半開的門扇,疏疏一絡灑在階下青石上,滑鑒可見人影。
茅舍門梁稍矮,商之彎腰而入,隻見室中家徒四壁,擺設簡單,不過一榻一案,兩塊坐氈。雖則簡陋,卻是處處纖塵不染的潔凈。書案上除有書帛竹簡,還放著一張古琴,案旁暖爐燒有茶湯,霧氣氤氳,想是方才還有人在此待過。
“此間茅舍是相爺在聞喜的居所,他素來喜歡清靜,除了我之外,尚公子還是第一個進來此間的外人。”老者絮絮叨叨地說著,案邊坐氈半舊,雖乾淨不見瑕疵,他還是以衣袖拂了拂,才請商之坐下,又盛出沸騰的茶湯,恭敬遞到商之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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