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氣是從午後開始漫過來的。
起初隻是一線黑痕貼在南邊天邊，像墨滴落進清水，慢慢暈開。可那黑痕越漲越厚，越逼越近，到最後竟成了一道橫貫天穹的黑幕，把太陽吞成一個慘白的輪廓。百裡之內，草木枯灰，飛鳥墜落。
韓烈站在瞭望塔上，雙手握著浸了桐油的木欄，指節發白。目光越過寨牆與護城溝，鎖住黑幕最深處一根擰成柱狀的妖氣——黑鱗大公的中軍，就坐在那裡。
他咂了咂嘴：“媽的，連太陽都給老子吞了。這狗東西，倒是看得起我。”
樓梯輕響，陳九齡幾乎是一路小跑上來，袍擺沾滿浮土，臉上慘白一片：“主公，探報——黑鱗大公親率三萬妖軍傾巢而出，蜈蚣殘部編入前鋒，距寨二十裡，小半個時辰便到！”
“老妖自己坐鎮哪兒？”
“中軍，妖氣最濃的那片黑雲下。”陳九齡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主公，三萬妖兵正麵壓過來，寨牆撐不了兩個時辰。護城溝裡的靈泉水再靈，也架不住妖兵拿命填。正麵死守——必死無疑。”
這話落地，塔上一時隻有風聲。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長嘯，不是號角——是某種妖物在嘶鳴，像破甕往地底灌風。腳下的木闆跟著輕微震顫。
韓烈收回目光，偏頭：“老陳，我要你給我拖三天。”
“三天？主公，別說三天——一個時辰都懸——”
“懸不懸我說了算。”韓烈拍了拍腰間。那裡空空如也，掌心卻微微發燙——識海深處，那個冰冷的聲音剛剛亮過：【能量已滿，召喚次數：3】。他壓住嘴角那點弧度，“你隻管想辦法把寨牆頂住三日。三日之後，我給他變個戲法。”
陳九齡怔了怔。他盯著韓烈那張臉看了片刻，最終把這個荒謬的承諾咽了回去，拱了拱手：“老朽儘力而為。”轉身下塔時，腰闆綳得筆直。
韓烈又在塔頂站了片刻，才沿著樓梯下來。
寨牆下的氣氛比繃緊的弓弦還僵。公輸羊正指揮人往垛口搬石頭，嗓子已經嘶啞。三寨歸附來的頭目一字排開，個個麵露土色。有個高瘦頭目最先撐不住，猛地扯開衣領喊道：“韓寨主——三千人都擋不住三萬妖兵！不如趁妖軍還沒合圍，退進後山——”
話沒說完，韓烈已經走到他麵前。他沒發火，也沒拔刀，隻是擡手在對方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那頭目臉刷地白了。
“退？”韓烈嘴角一撇，“前邊退一步，你婆娘娃兒的墳就多埋一寸。想退的，大門開著，我不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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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目嘴唇哆嗦了半天，終究沒再出聲。其餘人互相看了看，一個接一個低下頭。
韓烈沒再管他們，徑直穿過人群，走到寨門口。
蘇眉站在那裡，黑色勁裝上落了些塵土，臂彎裡橫著那把窄刃長刀。她擡頭，目光清亮：“公子，妖潮來了。”
“來了就來了。”韓烈從她身邊走過，伸手在刀柄上輕敲一記，“刀磨好了？”
蘇眉沒答話，緩緩抽出半截刀身。清冷的刀光映著她的臉，四個字，不輕不重：“等它來。”
好。
韓烈站到寨門外的石墩上，擡眼望南。天地已經完全暗了。妖雲遮日，風從南邊倒灌，裹著黃沙碎石抽在人的衣擺和臉頰上。護城溝的水麵泛起細密的漣漪，一圈又一圈，水底的靈光一明一暗，像警鐘在跳。
地麵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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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像遠處有人跺了一下腳。然後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次重，每一下都比前一次近。公輸羊的臉色刷地白了：“這不是號角——是妖兵在統一步進！”
“咚、咚、咚——”沉悶的聲響攪成一片，整個地麵開始規律地顫抖，寨牆上的木屑像雨一樣簌簌往下掉。黑幕盡頭，一頭巨大的蜈蚣形妖物沖了出來——蜈蚣將軍殘部，前鋒已至五裡外。它身後，黑壓壓的妖兵如漲潮的海水，漫過荒原碾壓過來。每隔幾裡便有一根妖氣柱升起，一根接一根，像一排黑色的戰旗。
蘇眉橫刀而立，逆著風，衣袍獵獵：“公子，還有兩裡——”
韓烈沒答話。他彎腰撿起一塊被震落的碎石，握在手心，目光穿過漫天風沙，望到那片黑雲最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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