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黃塵。
這幾個月來,751廠那些工人們麵黃肌瘦的樣子、老廠長許長河那一天天愁白了的頭發、還有總工韓德昌那雙布滿血絲卻硬撐著的眼睛,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閃過。
“老許啊老許……你們751的煙囪,這回是真的要重新冒煙了!”
羅鐵軍死死盯著前方的路,喃喃自語。
十幾分鐘後,卡車尖銳地刹停在751廠那扇帶有鏽跡的大門前。
羅鐵軍連車門都等不及關嚴,拔腿就往廠辦大樓衝去。
三樓廠長辦公室裡,許長河正戴著老花鏡,就著桌上一盞微弱的台燈,一頁一頁翻看著廠裡那本早已爛熟於心的欠債賬本。
門忽然被撞開,羅鐵軍喘著粗氣衝了進來。
“老許!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羅鐵軍嗓音啞得厲害。
許長河說道:
“怎麼啦?”
“一百噸!”
羅鐵軍跨步走到桌前,啪的一聲將那張寫著字據的紙條重重拍在了賬本上,
“特種複合肥!巴基斯坦官方采購!一百噸!”
許長河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瞬間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花白的老花鏡片盯著羅鐵軍,嘴唇動了動:
“老羅……你……你開什麼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
羅鐵軍指著紙條,“華遠公司張衛東剛打來的電話!陳助理親自接的!人家要一百噸!兩個月內分三批較量!第一批三十噸一個月內必須裝船!”
許長河的呼吸停滯了。
他那雙布滿老繭、落滿化工粉塵的手緩慢地伸過去,捏住了那張薄薄的便簽紙。
他把紙湊到眼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跡是陳礪那鋒利蒼勁的筆觸,數字清清楚楚:
特種複合肥,100噸,單價1000美元/噸。
許長河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抖動起來,紙條在空氣中嘩嘩作響。
這位在751廠乾了三十年,不知曆經多少風雨卻從未在工人麵前低過頭的老廠長,突然猛地站起身來。
大滴大滴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從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湧了出來,順著乾涸褶皺的臉頰肆意橫流。
“老許!老許你這是乾啥啊!”
剛聞訊趕來的751廠財務科長老薑推開門,正好看見這一幕,整個人都懵了,
“真的假的啊?到底多少噸?”
許長河猛地轉過身來。他臉上全是淚水,可嘴角卻往上揚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啞著嗓子吼道:
“真的!華遠正式的訂單抄件!老薑……咱們751廠……活了!咱們一千九百多個工人……有飯吃了啊!”
“一百噸……一百噸!老天爺啊!”
許長河抬起袖子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大步衝到走廊上,扯開嗓子向著整棟辦公樓瘋狂大喊:
“通知全廠!所有中層乾部、車間主任、班組長、技術骨乾!
十分鐘內,全部到大會議室集合!開緊急大會!”
十分鐘後,平時冷清得能聽見鳥叫的大會議室裡擠滿了人。
工人們穿著沾滿油汙的工作服,麵麵相覷,空氣裡彌漫著不安與焦慮。
大家都以為廠裡是不是又支撐不下去了,準備宣布徹底放假。
許長河快步走上講台。
他手裡緊緊捏著那張紙條,雙眼通紅,站在麥克風前。
原本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同誌們……”
許長河開口,聲音帶著無法克製的哽咽。
他停頓了整整三秒鐘,深吸了一口氣:
“華遠公司剛剛確認!巴基斯坦官方,正式訂購我們751廠生產的‘紅嶺牌特種複合肥’——整整一百噸!”
安靜。
緊接著,整個會議室像是一顆被點燃的炸彈,瞬間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歡呼與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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