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八級鉗工出身,手上的觸感比一般學者敏感得多。
隨著他連續做出急左、急右和緊急關油門動作,機械連杆的傳動反饋沿著搖杆精準地傳回手心,沒有失步,沒有卡滯,更沒有那種讓人心驚的共振諧振。
第三次複測結束。
發動機熄火,車間裡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冷卻的煙道發出“嗒嗒”的微響。
宋文山站在測試架旁,維持著握持遙控器的姿勢,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直到現在,他親自操縱遙控器,看著機械百分表上那微乎其微的振幅,他才被迫承認一個殘酷的事實。
自己的課題組在省城大學實驗室裡卡了整整半年的難題,真的被這個軍工廠現場解決掉了。
“不可能……”
宋文山緩緩放下遙控器,指尖在測試架的斜撐梁上反複撫摸。
他轉過身,看著孟秋山,眼神複雜:
“我們東川工大的實驗室,堆著上百萬的進口測試儀器,算了幾十頁矩陣方程……難道還不如你們這間臨時搭起來的研發中心?”
這話問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沮喪。
孟秋山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棉紗,語氣溫和卻坦誠:
“宋老師,大學有大學的仿真模型,工廠有工廠的粗辦法。成套設備有它的用處,可老師傅也有老師傅的眼睛。”
宋文山看著連杆末端那顆微調過位置的配重螺母,又看了看移位後的橡膠減震墊。
僅僅這三處改動。
“半個小時……”
宋文山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你們這……眼光毒得很呐。我們實驗室一直盯著連杆本身的剛度做文章,卻忘了整個骨架才是傳導震動的源頭。”
他又看了一遍那三處改動,忍不住追問:
“這個辦法好,不是把振動硬堵住,而是把整機的頻率錯開。你們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魏長順攤了攤手:
“我們可想不到。都是陳助理指位置,我和老陸照著改,改完再上台架試,就這麼過了。”
......
接下來的三天裡,陳礪沒有再插手研發中心的具體測試。
他把精力完全放在了764廠與751廠節前的出口貨物調度、財務撥付以及家屬區的後勤事務上。
而研發中心裡,測試的轟鳴聲幾乎晝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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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這麼改!越改越重,內燃機的推重比本來就踩在臨界點上,你把機身做成鐵疙瘩,到時候連起飛都難!用滑槽調節配重塊,往後挪五厘米再試!”
這位東川工大的老教授和764廠的八級鉗工,為了幾厘米的配重位移在測試架旁爭得麵紅耳赤。
第三天傍晚,測試終於全部跑通。
測試樓裡發出了魏長順和陸福生暢快的笑聲。
宋文山站在一旁,看著手裡那本記滿了數據的筆記本。
原本寫滿大學矩陣推導公式的筆記本上,現在貼滿了紅嶺-1測試台賬的存聯,上麵全是他用紅筆標注的振動幅度與重心位移曲線。
這三天裡,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來臨江看望女兒的。早晨一睜眼就往研發中心跑,中午吃的是宋知微送來的冷饅頭和熱茶,到了晚上還在跟老工人討論連杆的加工公差。
大學的仿真設備與理論模型固然高端,但在沒有完備計算條件的軍工廠現場,這種基於經驗、快速試錯的工程方法,解決問題的速度快得讓人吃驚。
五天的探親假轉瞬即逝。
......
764廠大門口,一輛開往東川省城的長途客車正停在路邊,發動機轟鳴著吐出白煙。
宋文山依舊背著他那個綠帆布旅行包,包裡除了兩件換洗衣服,全都是這幾天在764廠整理的測試數據和圖紙抄件。
宋知微站在父親身旁,幫他係好大衣扣子。
“爸,你到底是來看我的,還是來看那架機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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