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一點不好，就是驛館裡的行廚是驛長從城中酒樓臨時聘來的，所擅長的餐食要麼太葷太油，要麼便是各種魚蝦蟹貝，同李玄徵清淡的口味相去甚遠。
不說別的，就說今早端來的雜米粥，居然是用蝦油熬的粥底。
李玄徵隻嘗了兩口便叫人撤下去了。
早膳如此，午膳當然也不會好到哪去。
李玄徵回到驛館時，午膳已經擺上桌了，他坐到桌前，都不必動筷，隻看那餐盤底部油潤的湯汁，便覺得倒胃口。
李豐瞧出他的不喜，躊躇道：“要不讓驛長再換個廚子？”
再？
看來已經換過了，李玄徵想到晨起那桌隻吃了兩口的早膳，無聲地歎了口氣，說：“算了，換誰都一樣。”
他妥協地環顧桌麵，提起筷子先夾了一筷椿芽豆腐。
李玄徵從前是不愛吃椿芽這種香氣過於濃鬱的食物的，成婚後，季氏曾親自下廚做過一次椿芽拌豆腐，清香爽嫩，還帶有淡淡的回甘，很合李玄徵的胃口，此後他便不再排斥這道菜。
季氏也是寧海縣人，想來眼前這道應當不會太差。
誰料這一筷夾進嘴裡，清香沒有，嫩滑沒有，反而油汪汪的，又鹹又辛，讓他實難再吃第二口。
但這道菜已經是桌上看起來最清淡的一道了。
李玄徵無奈擱下筷子，“撤了吧。”
“是。”
李豐應聲很快，並立即叫人進來把桌上的飯菜撤掉。
但實際他心下頗覺奇怪，他是自小就跟在世子身邊的，而今已有十幾年，對世子的喜好自是十分了解。
雖然世子的口味一直是偏清淡掛的，但也不是一點葷腥都不能吃。尤其這兩年他常替陛下巡察地方，走南闖北什麼地方都去，有時一待就是數月，實在沒有條件挑剔太多。
就像他們先前在林州，那裡天冷地闊，當地百姓畜牧為生，很愛吃羊肉，他家世子在林州待了兩個多月，別說是羊肉了，就連駱駝肉都吃了好幾次。
相較於林州，寧海縣的口味已是清淡許多。
誰料世子會是這個反應。
今早那碗粥便也罷了，許是蝦油放得太多，腥味太重。但他見世子不喜，便吩咐驛長換了一個廚子，方才午膳端上來之前他也叫人事先嘗過，幾乎已經嘗不出任何腥味油味。
他以為世子這番定會滿意，結果還不如早上，這回連第二口都沒吃。
這實在不符世子一貫的作風。
思及此，李豐到底是沒忍住，悄悄抬頭，探究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雖隻遞來短短一瞬，李玄徵仍敏銳地覺察到了，他看著眼前已經撤空的桌麵，很容易就猜到李豐心裡在想什麼。
他知道自己的反應有些反常。
但沒辦法，他現在並不是真正的二十歲。
自他成親之後，他便從禦史台升入了吏部，不必再東奔西跑，每日的膳食都有妻子季氏替他妥善安排，便是偶爾太忙歇在官衙，季氏也會按時按量地把飯菜給他送到手邊。
先前他也曾覺得季氏此舉過於小家子氣，他會自己照顧自己，季氏實在不必如此囉嗦小心，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妻子的細致周到。
否則，也不會在短短半天之內想到她兩次……
這讓李玄徵隱隱有種情緒失控的不悅和煩躁。
不過，季氏是他的妻子，夫妻一體，他會想到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於是，李玄徵又順理成章地繼續想了下去。
拜那個刺客所賜，李玄徵十分清晰地記得與季氏初遇的日子和情形。
那日是五月十六，他當時懷疑城郊的神女廟中藏有一份官員貪汙的賬冊，便假作遊人到廟中閒逛，從前院的神殿一路走到了後山的雲淚湖。
他正是在湖邊遇刺的。
當時他帶的兩個近衛被他派去了不遠處的紫薇花林裡搜查，離得並不遠，他有佩刀，刺客也隻有三人，以他的武藝，原本是有能力拖延到護衛回來救他的。
但他意外跌入了湖中。
他不通水性，沉入水底的那一刻隻覺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口鼻被冰冷的湖水侵灌，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不知掙紮了多久，竟真從身邊抓住了一隻手臂。
他當時以為那是跳下來救他的護衛，但其實是季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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