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寶珠正轉著頭四下打量，餘光卻瞥見引路宮娥自始至終隻斂眉垂目地行路。她也不敢再隨意張望，亦步亦趨跟緊對方腳步。
沿途遇上幾名穿著同款淺碧宮服的宮人, 雙方也互不言語。又穿過一條長廊，宮娥停在一扇朱漆門前。
抬手將高門輕輕推開，她做了個恭請入內的手勢, 隨後退步離開。
薑寶珠在門前僵立片刻，而後才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殿中並無明燭，四下光線偏暗。矮幾之上，一縷極細的青煙悠悠嫋嫋，沉香的氣息漫滿整間屋子，無形間便讓人心頭沉定。
目光掃了一圈，並未瞧見人影。薑寶珠正茫然，坐榻旁的水墨屏風後，緩步轉出一道高大身影。
看清來人的刹那，她腦袋驟然一空，滿是錯愕。
上輩子看過不少古朝相關的影視和小說，這輩子也多有聽聞，再加上聞貴妃日記中的描述，她早在心裡就給這位大宋的官家勾勒出一個模糊剪影。
然眼前這人，和她預想中的模樣全然不同。
他看著格外年輕，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一身月白交領便衫，腰間單懸一塊暖潤白玉作飾——沒有半點張揚富麗的裝點，更半點沒有帝王的煊赫張揚，隻像一位飽讀詩書，氣度儒雅的士林大家。
隨手將手中書卷擱在身側矮幾上，他抬眼，目光徑直落在她身上。
隻這一眼，他方才儒雅斯文的觀感瞬間褪去，獨居九五的沉肅威嚴裹挾而來，沉甸甸壓在人心頭。
薑寶珠張了張嘴，喉頭發緊。
她穿越過來已是第三個年頭，日常禮儀，言談規矩早已熟稔於心，但不知為何，此刻她隻十分失禮地直直望著當朝天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在這位官家麵上並無不悅，唇角反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在坐榻上靜靜注視她片刻：“娘子可知，朕這般將你請入宮，所為究竟何事？”
眼睫動了動，薑寶珠回過神，雙手交疊腰腹間，遲鈍地行了個禮：“民女薑三娘，拜見陛下。”
座上之人緘默不語，一雙靜水般的眼眸仍落在她身上。
無形的威壓愈發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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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飛速運轉中，薑寶珠緊抿下唇，定了定心神。
“民女收到聞巡使寄來的書信，聽聞邊關戰事吃緊，心中日夜焦灼，情急之下，便自作主張，將原本預備售賣的全部雪糖，假借商隊之名，悄悄送往雁門關前線，交予軍中取用……”
抬眸快速瞥了眼官家的神色，對方麵上淡淡，全然看不出情緒。
薑寶珠垂下眼簾，繼續道：“我……民女自知私運物資至軍中，乃逾矩之舉。家兄本無心涉此險事，不過憂心民女孤身行事，才不得已親自押貨北上。”
“此番妄為，皆民女一人所想，一切過錯，也皆在我身。還請陛下寬宥，莫要責罰旁人。”
“……”
殿內死寂沉沉地靜了許久。薑寶珠脊背繃得筆直，一動不動，隻餘光輕瞥座上之人。
不知幾時，窗外的暮色又濃鬱兩分。殿內光線愈發昏暗，她看不清官家麵上神色，唯見他身側香爐中，那一向上盤旋的煙氣變得斷斷續續。
半晌，官家抬手輕輕摩挲腰間玉佩，語調平穩：“前日，朕接到聞卿遞來的捷報。他在信中細細寫明精糖新用：既有止血療傷之效，更能煉出威力遠勝從前的火器——此番邊大破金兵，此物當居首功。”
話音稍頓，他看向薑寶珠的目光添了兩分深意。
“聞卿言道，這些用法，皆是……一位昔年故人所授。當初邊關軍情危急，他來不及先行上奏朝廷，便四下派人往邊關各地乃至南方，大肆搜求精糖以供軍用。”
薑寶珠愣了下，愕然抬頭。
官家瞧著她，唇角溢出一聲極淡的輕笑：“朕方才知曉，原來這些糖竟出自薑娘子之手。”
“……”
“我……”薑寶珠好似被人扼住喉頭，已然無從辯解。
官家任由她話說一半卡在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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