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在乎官職。
他在乎的是這天下的文脈。
老仆老常提著一個竹編的食盒，放輕腳步走上長廊。
“老爺。”
“南街周記的燒鵝買回來了。”
老常將食盒放在方桌上，掀開蓋子。
一股濃鬱的肉香飄了出來。
陸正明沒有看燒鵝，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常的手裡。
老常的手裡捏著一張疊起來的粗糙毛邊紙。
“拿的什麼。”
老常將那張紙展開。
“回老爺。”
“老奴在周記排隊買燒鵝的時候，聽見旁邊茶攤上有幾個書生在念詩。”
“念得那叫一個熱鬨。”
“老奴識得幾個字，聽著覺得還算順耳，便花了三文錢，找人抄了一份帶回來。”
“想給老爺解個悶。”
陸正明眼皮都沒抬一下。
“清河縣這幫酸儒，能寫出什麼好東西。”
“拿去灶房引火吧。”
老常應了一聲，正準備將紙收起來。
一陣秋風吹過。
那張毛邊紙的邊緣被風吹得翹起。
紙上的墨跡有些暈染。
陸正明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紙麵。
目光觸及第一行字。
他盤著紫砂壺的手指忽然停住。
“天遠秋雲薄，江明夜露清。”
陸正明低聲念出這兩句。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緩緩坐直了。
起筆平淡。
卻字字都在寫秋。
不用一個生僻字，卻把秋夜的清冷寫得透徹。
陸正明將紫砂壺放在桌麵。
“拿來我看。”
老常趕緊將那張毛邊紙雙手遞了過去。
陸正明接過。
紙張粗糙，字跡也寫得歪歪扭扭。
但陸正明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接下來的兩句上。
“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
陸正明的呼吸停滯了一息。
好大的氣魄。
好寬的胸襟。
沒有小女兒態的哀怨，沒有落第書生的牢騷。
這十個字裡，藏著一種包容天地的浩然之氣。
“雁影橫空過，蛩聲入夢輕。”
“何人千裡外，同望一燈明。”
最後一句落入眼簾。
陸正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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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那張紙平鋪在膝蓋上，反反複複看了三遍。
老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跟了陸正明三十年。
見過老爺在朝堂上怒斥群臣。
見過老爺在禦書房裡揮毫潑墨。
但他真的很久沒見過老爺露出這樣肅穆，又帶著幾分狂熱的神情了。
“好詩。好詩啊。”
“這等詩句，這等意境。”
“大奉文壇那些自詡風流的泰鬥，有幾個能寫得出來？”
“清水出芙蓉。”
“這才是真正的詩。”
陸正明霍然轉頭，看向老常。
“這詩是誰寫的。”
“是南陽府哪位大儒的近作？”
“還是京城裡哪位名士路過清河留下的墨寶？”
老常被陸正明的氣勢震得後退了半步。
他咽了一口唾沫。
“回老爺。”
“聽街上的人說，這不是什麼大儒名士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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