諫言，杖斃。”
一語落地。
滿堂死諫之聲，驟然戛然而止。
方才泣血爭諫的文武百官，儘數僵在原地，無人再敢出聲。
看陛下的樣子杖斃二字，不是恐嚇。
如今的陛下早已不在乎賢非議，更不無畏史書筆伐。
百官垂首，卻無一人再敢直言。
就在無人敢逆聖顏的之時，隊列最前，一道蒼老卻挺拔的身影，緩緩站起。
是李太傅。
他看著高台上的陛下有片刻的恍惚。自他少年登基，便伴他左右，教他為君之道，教他山河責任，教他克己慎行，教他蒼生為重。
半生君臣，一世師徒。
本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帝王，怎麼一夕之間變成了這副模樣。
李太傅抬手，親手摘下頭頂進賢冠。
烏冠落地，青絲霜白顯露，官帽落地，錚錚作響，那是他半生的賢明在哀鳴。
古往今來，臣子脫冠，便是棄前程、棄官身、以死明誌。
他脊背挺直，須發蒼然，抬眸直視龍椅之上的帝王，無半分懼色，聲如洪鐘，凜然斥諫，響徹整座金鑾大殿：
“老臣從教陛下十餘載，教您君臨天下，當棄私情、守萬民、惜國運、重蒼生！”
“何為明君？克己奉公、以身載山河！何為昏君？因情亂誌、因私廢公、以身殉虛妄！”
“陛下！您今日為一逝去之人，不惜瀝龍血、折天壽、損國本！
您對得起這萬裡河山？對得起遍野蒼生？對得起先帝托孤、滿朝忠義？”
他步步上前，目光痛惜、憤怒、失望，儘數落在趙玄燁冰冷的臉上。
“蕭大人功定南疆、輔佐盛世，是千古功臣，臣亦痛惜她離世！如果天理允許，老臣不會遲疑願以身相替。
可天道不允。
逝者已逝！為君者，最忌執念殉情！”
先皇教您守江山，萬民盼您安盛世！不是讓您自毀壽元、亂朝綱、惑社稷！
您今日執意血祭招魂，便是因私廢公，因情誤國！”
這番話是師徒最後的規勸，是人臣最後的忠言，也是老臣窮儘一生的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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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玄燁瞳孔驟縮，周身戾氣暴漲。
他可以不顧天下非議，但他萬萬接受不了，連自幼教他最懂他的太傅，也這般逼他。
他聲線冷得刺骨，殺意翻湧：“太傅可知，你在放肆？”
李太傅望著那個被情字徹底毀了的少年君主，眼底湧上無儘悲涼與絕望。
他知道，帝王心已死，誌已偏，再無挽回餘地。
君臣師徒情分，至此儘矣。
老臣緩緩閉上眼，最後一語，泣血悲慟：
“臣無能，匡扶不了聖君，守護不了大趙。
唯有一死，以殘軀殉社稷，以白骨諫君王！”
話音落定。
李太傅猛地轉身，身軀筆直，用儘畢生餘力，狠狠朝著殿中盤龍青石柱撞去！
——咚！
一聲沉悶巨響，震徹金鑾。
鮮血瞬間染紅青白石柱，猩紅刺目，四濺落地。
蒼老身軀重重栽倒，一動不動，頭顱血染，須發浸紅，雙目圓睜，至死仍望著龍椅的方向。
一代帝師，半生輔君，忠君報國，最終觸柱殉國，死諫儘忠。
滿堂文武，無一人不淚落沾衣，身心震痛。
金鑾殿靜得可怕，隻剩濃重血腥氣，彌漫在百官之間。
龍椅之上，趙玄燁渾身僵冷。
他看著石柱上刺眼的血色，看著以身殉諫的太傅，指尖微微顫抖。
他壓得過朝野，逆得過天命。
可他擋不住一位老臣以死勸諫君王。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混著極致的悲涼，狠狠絞著他的五臟六腑。
可僅僅一瞬。
那點愧疚，終究抵不過他失去蕭清的蝕骨絕望。
太傅以死諫他回頭。
可他早已無岸可回。
趙玄燁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波動儘數湮滅，隻剩一片荒蕪的冷硬。
他聲音沙啞，淡漠出聲，無半分波瀾：
“收屍。”
“厚葬太傅，追封三公，世代蔭襲。”
他認他的忠，承他的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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