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半分垂暮將死之態。
回宮的鑾駕之上，趙玄燁倚坐在榻邊，心口的位置空了七年，靠著一點追憶溫存度日，早已荒蕪成灰。
如今這片荒蕪之地，被怨恨和不甘填滿，滾燙熾熱，生生拖住了他即將散儘的生機。
“陛下，太醫即刻入宮為您診脈吧？”蘇明德站在一旁，小心翼翼請示。
趙玄燁微微搖頭，淡淡出聲：“不必。”
他的身子他自己最清楚。
如今心活了，哪怕是靠著一口執念吊著殘命，也足夠他撐到尋到蕭清的那一日。
“傳朕旨意。”趙玄燁薄唇輕啟，語調偏執，“撤去全國邊防閒置兵力，抽調暗衛、密探、禁軍斥候，拆分數十路，奔赴大趙四海九州。東至東海，西至荒漠，南至瘴林，北至雪原，寸土不漏，全境搜尋。”
“另外，徹查七年前江水沿岸所有船隻、隱士居所、水陸驛站，翻查舊檔，無論蛛絲馬跡，悉數呈報朕前。”
一道道旨意條理清晰，殺伐果斷。
“奴才即刻安排，連夜傳旨天下。”蘇明德躬身應聲。
趙玄燁站在宮殿長廊之下，望著漫天流雲，低聲呢喃：
“蕭清。”
“你既敢假死脫身，棄朕於萬丈孤寂之中。”
“那朕便傾儘這殘破殘生，踏遍萬裡山河。”
“無論你藏於天涯海角，隱於山野林間。”
“朕必定尋到你。”
一月後。
偌大皇城正門，趙玄燁親自帶領五千精兵，百官跪送。
長風浩蕩，清瘦的身影立於宮門之下，眉眼深邃
蘇明德手持密報，躬身道：“陛下，各路密探已全數出發，四方線索持續彙總，臣隨時快馬傳報。”
趙玄燁微微頷首，聲音輕而堅定：
“備馬。”
“朕，親自去尋。”
他不要坐等密探回報，不要高居深宮等待消息。
這萬裡山河，他要一步一步親自走過。
她躲了他七年，那他便親自踏遍她隱匿的每一寸土地。
他要親眼找到她，親手揭開所有的真相。
所有的虧欠與辜負，他要當著她的麵，一一算清。
官道之上塵土輕揚。
趙玄燁身形依舊清瘦，眉宇間還留著久病耗損出來的蒼白，可一雙眼眸不複往日死寂灰敗，沉沉灼灼，藏著壓不住的愛恨。
從前稍趕半日路程便會心口發悶喘不上氣，如今靠著那股非要尋到人的執念死死撐著，竟能連日策馬趕路。
千名精兵護著，時時刻刻戒備周遭凶險。
太醫被強行帶在隊伍之中，每隔一日便要為陛下診脈，每一次搭脈，都暗自心驚。
體內臟腑的虧空實實在在還在，損耗的壽元也補不回來，隻是一股極強的心念把搖搖欲墜的性命牢牢吊住。
如同將傾的屋舍，梁柱早已朽壞，偏偏有一股外力死死撐住，看著尚能站立，實則根基早已千瘡百孔，禁不起猛然一擊。
“陛下，天色將晚，前方便是山驛，今夜在此歇腳可好？”蘇明德勒馬上前低聲請示。
趙玄燁抬眼目光望向江水奔流的南方，那是七年前蕭清墜江的地方，也是他此行的第一站。
他微微頷首。
驛站簡陋，遠不及皇宮的精致舒適。
屋內燭火搖曳，桌上攤滿各地密探送來的卷宗，一張張紙條記著查到的蛛絲馬跡：某處山野出現過懂兵法謀略的隱士，某地有女子常年獨居江畔，何處曾見過相似容貌之人。
趙玄燁坐在案前，一張一張翻看。
夜裡舊傷偶爾還是會隱隱作痛，那是當年瀝血招魂留下的舊疾，可他不再像從前那樣任由疼痛把自己拖入絕望。
痛意襲來的時候，他腦海裡便會浮現刑場上死囚嘶吼出的那句話，蕭清根本沒死。
一想到她還活在世間，所有的苦楚便又被那股混雜憤怒與思念的情緒壓下去。
愛恨擰作一團，反複撕扯他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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