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很臟,指甲縫裡滿是黑色的汙垢,手指因為寒冷和勞累而布滿凍瘡和裂口,微微顫抖著。他拿起那本嶄新的、封麵光滑的書,指尖傳來冰涼而陌生的觸感。
他低下頭,翻開封麵。
扉頁上,隻有一行手寫的、印刷體的字,簡潔,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獻給所有在黑暗裡,依然相信光的人。”
陸珩霄的呼吸驟然一窒,拿著書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要將那光滑的紙張捏破。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早已潰爛的心上。黑暗……光……相信……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諷他,嘲諷他曾經身處光明卻親手推開,嘲諷他如今深陷黑暗卻早已不信光。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化作了一尊肮臟破敗的雕塑。書店裡很安靜,隻有老頭輕微的鼾聲和外麵呼嘯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向櫃台後的老頭,聲音嘶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多……少錢?”
老頭掀了掀眼皮,報了價。一個對此刻的陸珩霄而言,不算便宜的價格,幾乎是他兩三天的飯錢。
陸珩霄沒有猶豫,用他那雙肮臟的手,從軍大衣內側一個破舊的口袋裡,摸索出幾張皺巴巴、沾著汙漬的零錢,仔細數了數,遞過去。然後,他緊緊攥著那本書,像是攥著什麼滾燙的、會灼傷他的東西,又像是抓著最後一根虛無的稻草,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出了書店。
他沒有回那個冰冷破敗、僅能容身的廉價出租屋,而是沿著小鎮外一條結了冰的、肮臟的小河,漫無目的地走著。寒風如刀,割在他的臉上、手上,他卻渾然不覺。走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堆著垃圾的河灘,他停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枯樹,緩緩滑坐在地。
他顫抖著手,再次翻開那本書。沒有從頭看起,而是胡亂地翻著,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字句,那些平靜敘述下的驚心動魄,那些絕望中的微光,那些掙紮與成長……一頁頁,像最鋒利的刀片,淩遲著他早已麻木的神經。他看到那些對他、對陸家、對過去那段婚姻的描述,客觀,冷靜,甚至沒有太多情緒的渲染,卻讓他看得渾身發抖,冷汗浸透了裡麵單薄的衣衫。
他沒有看完,也沒有勇氣看完。隻是顫抖著,翻到了最後一頁。
書的最後,沒有總結,沒有展望,隻有一片留白,和右下角,一個極小的、手寫的簽名——“沈聽瀾”,以及日期。
陸珩霄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片留白上。然後,他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從軍大衣另一個更隱蔽的口袋裡,摸出一支幾乎快要用完的、筆帽丟失的圓珠筆。筆身很舊,筆尖也有些乾澀。
他握著筆,手指顫抖得厲害,筆尖懸在書頁最後的空白處,久久無法落下。寒風吹動書頁,發出嘩啦的輕響,也吹過他淩亂花白的頭發和臟汙的臉。
終於,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與死寂。他不再顫抖,隻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卻又帶著某種決絕的力氣,在那片潔白的、屬於沈聽瀾的留白之下,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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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歪歪扭扭,乾澀斷續,與他曾經龍飛鳳舞的簽名判若兩人,卻用儘了此刻這具軀殼裡,最後一點稱之為“靈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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