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 章 馬廊賈珍心裡一陣愧然，他清楚，眼前這副蕭條光景，根子不在旁人，恰恰就在自己身上。
昔年國公在日，馬廊的用度是府裡頭等要緊的開銷，草料、馬夫工錢、鞍具修繕、獸醫花銷，一分一毫都不曾剋扣。
可自他執掌寧國府之後，心思盡數沉在宴飲遊樂、內宅嬉鬧之上。
府裡銀錢大把耗費在酒席、戲班、珍玩奢靡之上，對於馬廊、演武場這些看似“無用”的武備處所，便一壓再壓，一砍再砍。
先是削減馬夫的月錢，人手裁撤大半，餘下的僕役待遇微薄，自然無心盡心照料。
接著草料的採買銀兩相減，上等苜蓿穀草換成次等乾草，馬匹吃不飽，日漸羸弱。良駒陸續變賣換錢，拿來填補宴飲玩樂的開銷。鞍韉庫房也不再撥銀修繕更新，舊馬鞍壞了便將就，朽爛了也無人理會，久而久之鎖頭生鏽，徹底被擱置。
他隻圖眼前快活，覺得府裡不必養那麼多戰馬，平日裡不過出門赴宴，有幾匹代步的馬便足夠。演武操練更是早已荒廢，府中子弟也無人肯吃苦習練弓馬。
祖上憑軍功掙下的勛業，在他眼裡，反倒成了累贅。
往日喧囂鼎沸的馬廊，就這麼一點點衰敗下來。
小廝站在一旁，不敢多言語，隻垂手靜立。
賈珍望著欄中老馬懶懶地啃著發黴的乾草，耳邊隻有幾聲零落的馬嘶，對比記憶裡昔日三十餘匹良駒列隊、人聲喧騰的盛景，隻覺得臉上發燙。
“是我荒廢了家業。”他低聲自語，聲音壓得很低，隻有自己聽得見。
終於有人注意到馬廊門邊的賈珍三人，現在偌大二十餘間敞廊，如今值守在此的馬夫、雜役，統共隻剩五個人。
兩個老馬夫，兩個打雜的僕役，還有一個看門值守的老僕。往日鼎盛時數十號廄役的光景，早已不復存在。
幾人原本正縮在廊角避風，有的蹲坐閑聊，有的懶洋洋修補破舊韁繩，萬萬沒料到大爺會親自跑到這冷落的外院馬廊來。
遠遠望見賈珍一身常服，帶著兩名貼身小廝在大門邊打量，幾人頓時大驚失色，慌忙連滾帶爬從地上站起來，手忙腳亂拍去身上塵土，慌忙排列著跪倒在青石闆地上。
“給大爺請安！”
幾個人聲音發顫，膝蓋磕在冰冷石闆上，個個身子哆哆嗦嗦，頭埋得極低，不敢擡眼直視賈珍。
平日裡賈珍極少踏足馬廊，府裡上下都知道大爺一心在內宅宴樂，馬廄這邊得過且過，上下都懈怠慣了。
今日主子突然親臨，又見大爺麵色陰沉，他們心中皆是惶恐，生怕要追責治罪。
“這裡就隻你們幾個人？”賈珍開口問。
“回……回大爺的話。”
回話的是年紀最長的老馬夫王頭，是府裡世代的廄役，他硬著頭皮，膝行上前半步，聲音打著顫。
“如今馬廊這邊，就小的連同四個弟兄在此當差。原先二十幾號馬夫，逐年裁撤，有的發賣，有的調去別的院落當雜役，便隻剩我們五個。”
“起來吧，帶我去看看”賈珍麵無表情吩咐著。
王頭聽見賈珍吩咐，不敢怠慢，戰戰兢兢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尚有些發軟，垂著雙手，弓著身子，不敢走在大爺身前，隻側著半步引路。
其餘四名僕役依舊跪在廊下，不敢隨意跟上來。
“大爺，請隨小的這邊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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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著賈珍順著一長排敞廊慢慢踱步。廊柱朱漆大片剝落，木構件多處蟲蛀，頭頂簷瓦殘缺，幾處漏雨的地方，石闆地上積著淺淺一灘灘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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