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氣息未定，嗓子乾澀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急切，開口問道：“你識字嗎？”
書生擡眸淡淡瞥他一眼，搖著蒲扇從容應聲：“識的。先生可是要寫信？三文錢一封。”
三文錢。
吳老狗心頭一緊，掌心死死攥著僅有的積蓄，一隻手重重撐在桌沿，另一隻手微微擡起，固執地對著書生豎起一根手指——一文錢，他隻有這麼多。
書生見狀，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斷然拒絕。
微薄的希望瞬間落空。
吳老狗眼底的光亮驟然熄滅，滿心失落垂落肩頭，垂頭喪氣地轉過身，慢吞吞往前走了幾步。
礦洞慘死的同伴、無數被壓榨的苦役百姓……一幕幕畫麵在腦海裡翻湧，他不能就這麼放棄。
掙紮片刻，他咬牙折身返回攤前，攥緊的指尖微微泛白，鄭重對著書生豎起兩根手指。
兩文錢，是他全身所有的家當，是他最後的機會，若是依舊不行，他當真走投無路。
萬幸，書生看著他眼底執拗的懇切，遲疑片刻，終究點頭應下。
吳老狗瞬間鬆了口氣，眼底翻出細碎的欣喜，他小心翼翼掏出貼身藏著的碎布，層層展開，將裡麵僅存的兩文錢輕輕放在桌上。
書生鋪好雪白信紙，執筆擡手，示意他訴說內容。
他垂眸，壓下滿心悲憤與焦灼，一字一句，沉重開口：
“九門的各位神仙……”
筆墨簌簌落下，整整寫滿一頁信紙，寫盡底層百姓的無助與絕望。
落筆收官，吳老狗小心翼翼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緊緊揣進貼身衣襟，牢牢護住這唯一的希望，轉身快步奔赴張府。
可巍峨森嚴的佛爺府邸，從來不是尋常人可踏足。
他剛靠近大門，守門衛兵立刻厲聲喝止：“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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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狗連忙站定，急聲開口：“我找張大佛爺，有要事稟報！”
衛兵滿臉不耐，語氣倨傲又冰冷：“佛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一邊去！”
“這位兄弟，麻煩通融一下！”吳老狗急得雙手合十，語氣懇切，“我有十萬火急的事，關乎無數人命，麻煩幫我通報一聲！”
“通報？”衛兵嗤笑一聲，隨口敷衍，“等著吧。”
吳老狗心頭一緊，連忙追問：“要等多久？”
“得等多久啊？”
“怎麼也得幾個月以後吧。”守衛隨口打發。
“幾個月！”
吳老狗拿著信不知所措。
他以為張大佛爺至少是在乎百姓的，就差那麼一步，他在外麵喊的那麼大聲，他還是沒有聽見，騎著馬轉身就走了，礦洞裡的兄弟都死了。
他隻救了那些表麵上的人，還有礦主在，他手底下還有好多礦洞，還有好多兄弟被抓黑工，他都聽不見看不見嗎！！！
到了解府，府裡下人連門都未曾讓他進，粗暴地將他攔在門外，不耐煩地驅趕：“出去出去！九爺不在長沙，有事等他回來再說！”
冰冷的大門轟然在眼前關上，徹底隔絕了最後一條出路。
連日礦洞折磨、九死一生的逃亡、傾盡所有換來的一紙陳情，到頭來，竟是無處可投、無人可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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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腔熱血被徹底澆涼，少年望著緊閉的朱漆大門，眼底儘是荒蕪與憤懣。
他踉蹌穩住身形，盯著門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啐出一聲：“呸！”
他攥緊衣襟裡那封花光兩文錢寫下的信，漫無目的地在街巷裡走，不知不覺就到了梨園門口。
他擡著頭，歪起腦袋望向門楣上懸著的牌匾，上麵的字一筆一劃，他認不全，隻知道這裡是唱戲的地方。
院內一陣陣喝彩聲伴著鑼鼓唱腔一陣陣飄出來，熱鬧非凡，和他此刻滿心的寒涼，完全是兩個世界。
吳老狗放輕腳步，走到外側廊簷下，尋到一扇鏤空木窗。
他微微俯身，透過窗格的縫隙往裡張望。
台上，二月紅身披金甲、頭戴雉翎，扮作齊天大聖，長槍翻飛，身段淩厲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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