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專欄晚上七點十分。
理查德準時出現在沃爾特·克爾劇院的一樓。
然而，當理查德剛在自己那個鋪著紅絲絨的座位上坐下，目光習慣性地往左右兩邊一掃時，他那張原本就闆著的臉，瞬間凝固了。
“哦，看看這是誰。理查德？真沒想到你這把老骨頭居然還能擠進這種屬於年輕人的音樂劇裡。”
左前方的座位上，一個留著地中海髮型的老頭轉過頭，沖著理查德露出了一個充滿戲謔的笑容。
那是《洛杉磯時報》的資深藝術評論員，阿瑟·潘。
而在阿瑟的旁邊，正端著一杯香檳慢條斯理品鑒的，是《名利場》的首席影評人戴維；
右後方隔著兩個座位，那個正低頭在黑莓手機上飛速打字的女人，則是評論家選擇獎的核心投票成員之一，辛西婭。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前三排的位置上，幾乎坐滿了他這張通訊錄裡最熟悉的名字。
北美最頂級、最苛刻、平時眼高於頂的那幾十位獨立影評人和戲劇評論家，此刻就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一網打盡了一樣，整整齊齊地塞進了這個百老匯劇院裡。
大家麵麵相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卻又尷尬的氣氛。
“別用那種見鬼的眼神看著我，阿瑟。”理查德冷哼了一聲，將手裡剛花了25美刀買的場刊隨手扔在腿上，“我們都知道大家為什麼坐在這裡。CAA的那位達希爾女士發出的邀請函，誰敢直接扔進垃圾桶？就當是給瑪哈一個麵子，來視察一下這位‘卡戴珊公主’的鍍金之旅罷了。”
“鍍金？說得太貼切了。”辛西婭轉過頭，加入了群聊，她扶了扶黑框眼鏡，“外百老匯那種兩百人的小場子，確實能隨便糊弄過去。但這裡是沃爾特·克爾，她那點可憐的聲音和氣勢在第五排之後就會消失不見了。”
“所以，我們今晚的任務，就是來見證一場被資本強行催熟的災難，對吧？”戴維舉了舉手裡的香檳杯，笑得像隻狡猾的老狐狸，“我已經想好明天的專欄標題了——《被放大的虛無：當流量無法填滿百老匯的穹頂》。”
理查德沒有接話，但他微微翹起的嘴角已經暴露了他的贊同。
這群在名利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們互相交換著虛偽又刻薄的眼神，彷彿已經達成了一種默契的同盟。
他們準備好了挑剔的耳朵和最毒辣的辭彙，隻等大幕拉開，就將那個試圖染指藝術的女孩撕成碎片。
七點三十分整。
劇院大廳的水晶燈驟然熄滅。
“嗚——！”
低沉的長號滑音在寂靜中炸響，宛如一列通往地底深淵的列車在耳邊呼嘯而過。
隨後是赫爾墨斯那極具爵士律動感的開場白，命運三女神的合唱，以及冥王哈迪斯冰冷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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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依然冷眼旁觀，不可否認，這部劇的音樂和舞美確實不錯，但這並不能改變他對“主演”的預設。
直到舞台左側那扇生鏽的鐵門發出“吱呀”一聲。
一束慘白的冷光打了下來。
理查德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做好了看到一個就算穿著破衣服也要在臉上打滿高光，睫毛刷得像蒼蠅腿一樣的“好萊塢精緻娃娃”的準備。
然而，當那個人影完全走進光暈裡時，理查德那雙原本帶著嘲弄的眼睛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個幾乎被那件髒兮兮的粗花呢大衣完全吞沒的女孩。
她像一隻在暴風雪裡快要凍僵的流浪狗一樣，佝僂著身體。她頭上那頂看不出顏色的冷帽壓得極低，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肩膀在冷光中控製不住地細微發抖。
沒有精緻的妝容，沒有好萊塢的星光。
站在那裡隻有歐律狄刻。
一個被逼到絕境，即將在寒冬中向命運投降的破碎靈魂。
理查德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瑪哈·達希爾根本不是在做一場虛張聲勢的公關。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想看看同行的反應，但是隻看到一片漆黑的觀眾席。
隨著劇情的推進，理查德發現自己徹底失去了作為劇評人的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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