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義夾了一片蘿蔔皮，慢慢嚼著，脆生生的，鹹酸裡帶著一絲回甘。
他咽下去，拿筷子頭點了點趙慕陶：“你說你一個小學教員，咋還幹上中間人了？”
趙慕陶抿了一口酒，把酒盅擱在缸蓋上，苦笑著搖了搖頭：
“飯都吃不飽了，還教什麼書？你別看學堂門還開著，可哪兒叫正經上課呀。
如今收學費不收票子，要交白麵。
誰家能拿出那玩意兒來。
我們這些教員的月餉也拖著不發，真發下來多半也會折成棒子麵。
棒子麵就棒子麵吧，你發夠數也行啊，好歹還能吃幾頓窩頭不是？可……”
他沒說下去，但林守義知道是什麼意思。
自打八一九大逮捕，憲兵衝進各大校園抓捕鬧事的學生之後，整個北平城的教育係統算是陷入了萎靡狀態。
直到現在，時不時還有憲兵在校門口轉悠，看見學生紮堆就盤問。
教室裡沒幾個學生上課，教員們也沒心思好好教了，有門路的都已經開始往南邊跑了。
趙慕陶這種沒門路的，隻能守著那點微薄的月餉，一邊教書一邊替人牽線搭橋，掙幾個零錢貼補家用。
他這個小學教員，教了十幾年書，粉筆灰吃了一肚子，到頭來混得跟街麵上跑合的掮客沒什麼兩樣。
林守義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問：“你說的這活是哪家的？”
趙慕陶說：“布巷子衚衕，益記貨棧。”
林守義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
益記貨棧。
他太知道這家貨棧的底細了。
前世圍城之前，這家貨棧被憲兵隊給端了，明麵上的官方說法是囤積居奇，實際上是分贓不均鬧翻了。
這處地方是一處黑道堂口，跟憲兵隊當官的有分成，明麵上是貨棧，
實際上乾的是黑吃黑、放高利貸、攔路搶劫的勾當。
前世一直到解放後，五一年鎮反時期，這個蓋子才被人徹底掀開，牽出一大串案子來，
槍斃了好幾個，剩下的都判了重刑。
可那都是解放後的事了，眼下這處臟窩還在暗處張著嘴，專門吃那些外來的商販。
趙慕陶不知道這些，還在往下說：“明個你直接過去，就說是我介紹的就行。”
林守義緩了緩神，問：“你怎麼還能認識那邊的人？”
趙慕陶擺了擺手：“我才不認識他們什麼人呢。
是我有個同事，他家就住那邊，他幫著找人，問到我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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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義點了點頭，算是明白怎麼回事了。
但這趟活他不打算幹，他準備去把那個臟窩連鍋端掉。
反正用不了幾天，也會被憲兵隊抄了，與其讓那些東西落到憲兵手裡，不如他先動手，順帶替天行道一回。
這種人的東西，拿了他心裡也沒有一丁點負擔，就跟拿戚敬山和尤三的一樣。
況且益記貨棧裡頭囤的東西，未必比恆興記少，
黑道堂口乾的都是沒本錢的買賣，吃進來的貨從來不問來路，倉裡囤的東西隻會多不會少。
屋裡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聽說城外有部隊靠過來了，搞不好這城門就快關了。”
屋裡一下子靜了片刻，大夥都往門外瞟了一眼，隨即接著端起酒盅，繼續喝，接著嘮。
那一眼瞟得很快，可那一眼裡的東西每個人都看得懂——怕。
城門要是關了，糧食進不來，煤進不來，什麼都進不來。
到時候城裡頭那點存貨，就是救命的，也是要命的。
“真要是圍起來，手裡攥著糧和布才踏實。”
“不好說，城裡還有兵，聽說要征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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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糧棧都在盤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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