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定海租接船銅響之後,一艘黑篷快艇穿過剛剛開啟的水門,緩緩靠上主橋。
艇首掛著七麵三角小旗,船後還拖著一隻空租駁。
兩名海務官先後登岸。
走在前麵的是個鬢髮花白的圓臉胖子,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定海租簿,腋下夾著一卷黑邊告示。
後麵那人麵色蒼白,身形瘦削,手裡提著一隻上鎖的文匣。
兩人才上橋,便同時看見了公倉外留下的痕跡。
曬架上掛滿剛剝下來的鰭膜,木闆縫裡還卡著沒沖凈的銀鱗。
公倉深處,冷艙門剛剛合上,門沿結著一圈白霜。
圓臉海務官擡起靴底,看了眼剛踩上的魚鱗。
“還真全落進小醜了。”
瘦削中年人道:“觀海員親眼看著魚雲往這邊走,你還當泊裡瞎傳?”
圓臉海務官笑了笑,抱著租簿走向公倉前的大秤。
瘦削中年人則提著文匣,徑直進了海務所。
人群裡有人低聲道:“許駐員回來了。”
那人正是小醜浮社的駐社員許薦。
他離社一個多月,如今黑旗剛撤,終於跟著海務船一起回來。
……
另一邊,圓臉海務官已經把租簿攤在秤案上。
“陸社長呢?”
人群讓開。
陸歸舟從公倉前走來,羅大鬥緊跟在後麵。
圓臉海務官翻到小醜浮社那一頁,指尖在欠租欄裡的兩枚紅印上點了點。
“催兩回了。”
他朝橋邊那隻空租駁揚了揚下巴。
“今夜總不能還讓我拖著空船回去吧?醃魚沒有,鮮魚也收,兩斤鮮魚抵一斤租,照泊裡的公價算。”
羅大鬥臉色當場變了。
“兩斤隻抵一斤?魚今天才進倉,連鹽都沒吃,你現在拉走,平白折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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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寬三天,等醃好了,該交多少,我們自己送去。”
圓臉海務官朝冷艙那邊看了一眼。
“枯潮期裡,別家連鍋底的藻渣都快刮乾淨了,十年難遇的一場魚雨,卻全砸進了小醜的環牆,填滿了你們的冷艙,守著滿倉魚,還為幾筐定海租喊屈?”他回過頭來,“羅管事,你這話要是讓外頭二十七社聽見,怕是得挨罵啊。”
羅大鬥火氣立刻上來了。
“少拿魚雨堵我們的嘴!泊會給小醜劃的什麼漁場,你心裡沒數?”
“到了豐潮期,別家幾網便能裝滿艙,我們跑上一整天也未必撞得見魚群,可輪到收租,年年都是最高一檔!”
“眼下魚才進倉,鹽都沒吃透,你們張嘴便要折掉半倉,這魚就算是天上白掉下來的,也不能讓你們這麼糟踐!”
圓臉海務官用指腹抹去落在租簿上的魚鱗。
“糟踐?”
“你不是要跟另外二十七社算賬嗎?那就把魚雨也算進去,要不要我現在打開冷艙,給外頭二十七社一家分上幾筐?”
“你敢!”
“魚是落在我們小醜浮社的!”
人群裡當即炸出一片怒罵。
圓臉海務官像是沒聽見。
“捨不得分,就別隻拿漁場說事,好處落進自家倉時閉口不提,輪到交租,便隻剩泊會欺負小醜,賬哪有這麼算的?”
“漁場是七席劃的,租也是七席定的,二十八社都能爭桅,小醜也有名額,真咽不下這口氣,就把自家的旗掛上七桅,坐進泊會,誰攔你們了?”
“換作從前,魚群遊到哪兒,各社就提刀搶到哪兒,小醜這幾條船、這點人,別說挑漁場,隻怕連環牆都早讓強社拆了。”
“如今靠著定海石壓住海流,喝著它吐出來的淡髓,守著這片穩水過了幾代人,到頭來連定海租還要一拖再拖,這個理拿到外頭說,誰肯替你們認?”
羅大鬥氣得臉色發青,還想再爭,陸歸舟卻擡手將他攔了下來。
圓臉海務官翻到泊會蓋印的折價頁,指尖按住【鮮魚折租】一欄。
“鮮魚、魚材怎麼折,公秤怎麼過,泊會的印都蓋在這頁上。”
他又翻回欠租那一頁,將租簿往陸歸舟麵前推了推。
兩枚紅印後麵,恰好還空著一格。
“今夜要麼開倉過秤,要麼這裡再添第三枚,等租契提前解了,你們倒也不用再心疼這半倉魚了。”
那不是一句嚇唬。
第三枚催租印一旦落下,泊會便能提前解除租契。
秤案前徹底安靜下來。
圍在四周的社民紛紛望著陸歸舟。
陸歸舟的目光在那扇結著白霜的冷艙門上停了很久。
若不是今早那場魚雨,此刻能被推上秤的,恐怕隻剩撈船和魚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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