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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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關的秋，來得比往年更早。
裴元慶立在城樓上，望著關外茫茫的草色，手裡的軍報已經攥了許久。軍報是臨京來的，八百裡加急，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心上。
"裴纓被俘後投敵北狄，受北狄可汗重用，授王庭兵馬副使之職。禦史台連上三道折子，參裴氏通敵賣國。聖上有旨：裴元慶即日交出兵權，回京候審。"
裴元慶沒有回頭，聲音卻沉得像壓著千斤石："這折子，是誰遞的？"
身後，霍霆一身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前線趕回。他低聲道："領頭的，是禦史中丞陳大人。可遞折子前一夜，陳府的門房，見過靜安坊的管事。侯爺，這刀子，是衝著咱們裴家來的。"
"靜安坊……"裴元慶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眼裡的冷意，一分一分凝起來。
靜安坊，那是太後黨的門麵。他裴家一門忠烈，戍守邊關這些年，太後黨早就視他們為眼中釘。從前有聖上的信重壓著，太後黨不敢明著動手。如今纓兒在北狄的事傳回臨京，這柄現成的刀子，他們豈會不用？
"聖旨到了幾道？"裴元慶問。
"一道奪兵權的，一道召您回京的。"霍霆道，"還有一道……是抄沒裴府家產的。說是……"裴纓既已投敵，裴氏一門，難辭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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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沒家產。裴元慶閉了閉眼。
他裴家幾代人的清名，幾代人戍邊攢下的家業，到這一日，竟被"難辭其咎"四個字，輕輕巧巧地抹了去。他倒不怕抄家，怕的是——太後黨這一步，不隻是衝著他裴元慶來的。
"霍霆，"他轉過身，目光如刀，"纓兒在北狄，當真投敵了？"
霍霆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瞬，才道："侯爺，末將在北狄外圍，見過裴將軍的人。她托人帶過話來——她說她沒忘自己是裴家的人，也沒忘邊關的百姓。她說，讓侯爺……信她。"
"信她。"裴元慶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忽然有些啞。
他怎麼會不信自己的女兒。纓兒從小跟在他身邊長大，骨子裡流的，是他裴家的血。她如果真投了敵，何必還要托人帶話，讓父親信她？
可這世上，最難的不是信，是信了之後，怎麼在滿朝刀槍裡，護住這一家子人的命。
"聖旨既已下了，"裴元慶慢慢道，"兵權，我交。回京，我回。可邊關的防務，不能亂。"
"侯爺！"霍霆急聲道，"您若交了兵權，太後黨趁虛而入，邊關何人來守？"
"你。"裴元慶看著他，一字一句，"霍霆，我走後，這雁回關，交給你。纓兒的消息，你替她守著那條線。她在北狄做的事，我雖不全知，可我信她——信她遲早有一日，會帶著北狄的人頭，堂堂正正回大朔來。"
霍霆單膝跪地："侯爺放心。雁回關在，末將在。"
裴元慶扶起他，又望向關外。
北狄的方向，草色蒼茫。他想起纓兒幼時，總愛纏著他問："父親，北狄的草，是不是真的長到天邊？"那時他總笑她，說長大了自己去看看。如今她真去了北狄——卻是以那樣的方式去的。
"纓兒，"裴元慶在心裡，把這名字又念了一遍，"父親先回京，替你把這家，守住了。你在北狄，也替父親，把自己守住了。"
他站在城樓上，又站了很久。
這些年，他裴家幾代人戍守北境，從祖父那一輩起，馬革裹屍的裴家子弟，前前後後，不下十人。祖父戰死時，父親才十二歲；父親戰死時，他裴元慶才十七歲，接過帥印的那一日，連甲胄都還撐不起來。如今輪到他的女兒，孤身陷在敵營，他這把老骨頭，卻連替她擋一刀，都夠不著。
裴元慶閉了閉眼，把那一點潮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裴家的兒郎，從來不在人前落淚。纓兒在北狄，尚且撐得住，他這個做父親的，更不能先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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