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孤島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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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日，晴。
早晨的郵件送到時，她正在小廚房裡溫粥。
阿慶把信擱在托盤邊上，沒說話，退了出去。
信封是香港來的，牛皮紙，邊角磨了毛。
落款沒有，稱呼的抬頭也沒有，郵票貼得整整齊齊，規矩得像賬房先生的算盤。
她用裁紙刀挑開封口。
裡頭一張紙，八個字一句，筆鋒刻進紙裡去。
“顧太太：這世上的路隻兩條。有人陪著走，或者一個人走。您挑。”
她把紙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不問貨了。
不問人了。
他問的是，你要不要一個同伴。
字麵上是兩條路，落在紙底下，是一份價目。
有人陪著走。往後的賬，往後算。
她起身把粥端上桌，喝了半碗，才回來拿信。
往常這樣的信，她的手比腦子快。
火柴一劃，紙卷進火苗，灰都不多一片。
這一回，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第一次拿不準，自己要挑哪一條。
拿不準的事，先留著。
她把信紙照原樣折好，夾進賬冊的最後一頁。
沒有燒。
從前她燒掉的那些，都是燒得起的東西。
這一封，她留著，留給往後慢慢算。
上午過了一半，門房送進來一個禮盒。
新茶一罐，緞麵封著，是岡村夫人那邊的規矩。
茶是好茶，話是好話，接東西的人不用回話。
她照著學會的章程辦事。
收下，道謝，不開門。
回帖她提筆想了想，寫了四個字。
“謝夫人惦記。”
寫完她把帖子封上，交給阿慶送出去。
把每個人給的都收下，把每句話都留半句。
這是她在這座孤島上活下來的法子，今天照舊不破。
下午，她把賬冊攤在書桌上。
外頭靜，隻有廊下竹簾偶爾響一聲。
她研了墨，鋪開一張紙，畫三欄。
這一回她畫的，是整卷的賬。
係統一個字都沒說。
它在她最不需要它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也好，卷終的賬，本就該她親手寫。
支出那一欄，她一行一行落筆。
旁人的賬，兩筆，那頭已經替她還上了。
一封信，寄去了城南，落款是林靜宜。
一槍，打在左肩上，如今快好了。
還有一樣。
一個名字，簽在病危單上，簽了四個多月。
她寫這一行時筆很穩。
寫完，她看著這一欄，心裡過一遍分量。
哪一筆都收不回來了。
收不回來的賬，才是付出去的賬。
收入那一欄，她寫得慢些。
六個人。
溫伯蓀算一個，另外五個，各在一處，各自活著。
一張沒癱的網，江北那條線，一根絲都沒斷。
再往下，她停了很久。
一個知道她是誰的人。
她把這一行寫得很慢，慢到墨都快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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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她看了兩眼，沒有改。
這一項，她記在信息那一欄裡。
不是別的欄。
信息欄裡的字，最經放。
最末她添上一筆。
三個不再追她的對手。
寫到這裡她擱了筆，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她進這座門的那天，想的是活命。
現在賬麵上，活命兩個字倒找不著了。
第三欄，未結。
這一欄她留得最長。
那個沒回來的年輕人。
沒人知道他的身後事，她連牌位替他供在哪裡都不知道。
她把這一行寫完，筆尖在紙上壓了一息。
底下還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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