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書房瞥見物資單一記反問試探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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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九，晚飯剛過。
公館裡靜，靜得能聽見廊下掛鐘走針。
四月的夜雨停了，青磚地上汪著一層水光。
顧雲錦在西室數著日子。
賬上那筆三百二十元，懸了五天了。
查，沒有由頭；不查，夜裡睡不踏實。
五天裡，先生照常出門，照常回家，照常在飯桌上問她一句湯鹹不鹹。
越平常，越要小心。
錢這個東西，從來不肯自己變成清白。
白日裡，賬房過話來。
陳伯說，督辦這幾日簽的調配單，明日一早歸檔鎖櫃，一鎖就是一個月。
顧雲錦擱下茶盅，心裡撥了一下算盤。
今晚，隻有今晚。
入夜，廚房裡，王媽守著小灶看火。
砂鍋裡煨著參湯，白氣一股一股往上冒。
"太太，這參是先生特意叫人尋來的，金貴。"
"先生自己舍不得吃，都給太太留著。"
王媽壓低聲音，一臉與有榮焉。
顧雲錦笑著應了。
心裡那杆秤卻輕輕一晃。
這份好，是真的好，還是做給人看的好，她稱不出來。
"有勞王媽。"
她提著食盒出來，走廊裡一盞壁燈，昏昏地亮。
書房在二樓東頭，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她在門外站了一息。
食盒的銅提梁有點涼，她的手心卻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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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倒在其次。
這道門後頭的東西，她等了整整五天。
進書房送湯，是太太的本分，誰也挑不出錯。
本分是殼，殼裡裝什麼，才見功夫。
她敲了門。
"進來。"
顧淮之坐在台燈下，麵前攤著一疊公文，墨綠的公文皮，火漆封口。
"參湯。"她把食盒擱在桌角，"王媽燉的，先生說一聲，趁熱。"
"放著。"
她應了聲，卻不急著走。
借著放碗的工夫，她的眼睛在燈圈裡掃了一圈。
公文一共三疊。
左手邊是簽過的，右手邊是待簽的。
最上頭一張，紙邊露出半截，印著表格線。
她的目光順著那半截表格，一列一列地過。
先看品名，再看數量，再看撥往。
這是她前世翻憑證的次序，急不得，亂不得。
一眼是看，十眼也是看，她隻有一眼的工夫。
品名那一欄，兩個字撞進眼裡：磺胺。
數量那一欄：八百磅。
撥往那一欄，寫的是一家商行的名頭：永豐商行。
她心裡一動。
磺胺是軍方統製的緊俏藥。
這樣的東西，撥來撥去，怎麼也撥不到一家商行頭上。
除非，有人要它到商行頭上。
燈下那張紙的邊角，有一道新折的痕跡。
折口很深，壓出了一條白印。
歸檔編號那一格裡，數字的墨色深淺不一。
上一個數字像是被刮過，紙刮薄了一層，覆了新墨。
她記得自己那句老話。
編號是賬的骨頭。
連號的東西，看的不該是字，該是縫。
字可以對臨，縫對不了。
骨頭都動過，這具賬，早讓人拆過重裝了。
要麼是貪汙，貨過一道手，雁過拔毛。
要麼，是別的什麼。
別的什麼是什麼，紙上不說，她也不猜。
猜，是查出來以後的事。
"太太。"
顧淮之的聲音從燈影裡過來。
"對公務，也有興趣？"
她這才驚覺，自己在桌邊站得久了。
那半張紙，正對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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