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翻出他經手貨單的規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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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五，夜，她睡不著。
南京查西藥。鄭文書那張燒掉的紙條，字還在她心裡，一筆一劃。
查賬的官差查得越細，經手貨的人越該睡不安穩。可府裡那位，睡得安穩得很，書房的燈，十一點準熄。
她睡不著。她起來點了燈。
查他，不犯法。她用的，全是看得見太陽的渠道。
頭一樣料，不用找。義賣那幾張物資單的抄件，就夾在草簿裡。
第二樣料，在牌桌上泡了三個月。官太太們抱怨東西難買，誰的香煙緊了，誰的紗布要憑票，哪家藥鋪配不出磺胺。牌桌上沒有一句正經話，句句都是行情。
裡頭有一條，她記得最清。
牌桌上孟太太嗑著瓜子，話說給滿桌聽：“紗布這陣子緊得很，我家老孟叮囑了，叫我別亂買，省著些用。”
當時她隻笑著應了一聲。如今想起來，筆尖在紙上停了停。
孟仲平管著排查，他叫家裡省著紗布用。七十六號，也在盯著物資。
這條旁邊，她畫了個小小的三角。
第三樣料，在床底下那口舊藤箱裡。物資統製委員會的公告，每逢調撥配給，登在報上中縫，字小得像螞蟻。她剪了一個月，剪出一小遝，拿牛皮紙捆著。
三樣料湊齊，她裁下兩大張草紙。
左邊一張，寫市麵。月份在前，短缺在後。磺胺，四月起緊。紗布，三月底緊。香煙，五月初緊。柴油，五月中緊。
右邊一張，寫他的衙門。日期在前，調撥在後。
她一行一行地對。對到第三行，鉛筆停了。
四月裡，市麵報磺胺緊。四月頭一周，統製委員會調出磺胺兩批。
三月底，紗布限購。限購前六日，委員會調走紗布六捆。
五月初，香煙配給收緊。收緊前四日，調撥單上列著煙絲兩車。
市麵缺什麼，前頭三五日，他的衙門就調什麼。
數目也咬得攏。市麵缺的數，同調走的數，對得上。
她從頭對了兩遍。兩遍都對。
這條線畫出來，又直，又冷。
兩種解釋，她一種一種地擺。
頭一種，囤積倒賣。先把貨調走，市麵一緊，價錢起來，貨再從暗處吐出來。漢奸的生意，從來這麼做。這一種全須全尾，處處都說得通。
可有一處過不去。差價呢。
貨緊了這些月，黑市的價錢翻著跟頭往上躥。他若真在倒賣，這幾個月，手裡該過大筆的進項。
他家裡的賬，是她管的。他的進項，一分沒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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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解釋，她提筆想擺。筆尖懸了半天，沒落下去。
還有一樣可能。他先調走貨，讓市麵缺。可缺貨這件事本身，讓誰得了好處。
缺貨，苦的是市麵上的人。得利的那一頭，在她的賬本外頭，她看不見。
她擱下筆，起身倒了半杯冷茶，回來接著盯一處反例。
那批紗布。三月底調走的六捆，市麵上鬨得最凶。她把牌桌上的閒話、報紙的行市、黑市的傳聞，前前後後濾了三遍。
六捆紗布，黑市上沒有。日方采買的單子上，沒有。哪家藥行的庫底，也沒有。
六捆紗布，憑空沒了。
倒賣的貨，是要變成錢的。貨不露麵，錢就落不了袋。
他調走一批貨，讓它乾乾淨淨地消失，一分錢的影子都不留。
這，是買賣的做派麼。
她盯著那六捆紗布，後頸一點一點地麻上來。
如果他不圖錢。
那他調貨，圖什麼。
這個念頭隻冒了半個頭，她一把按住，像按住一條會咬人的魚。
他是漢奸。替日本人辦事的人。辦事的人，未必每筆都圖錢。
也可能，圖別的。
她不敢再往下想。再想下去，這三個月她給自己搭的那副架子，就要散了。
她盯著桌上的兩張表，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冒得又急又直。
這條線，要是讓係統驗一遍呢。
她闔上眼，把目標在心裡放好：顧淮之經手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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