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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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夜。
燼水縣北坊的街巷裡，渾濁的雨水順著瓦縫淌下來，打在青石板上，又沿著石縫流進暗溝。
賀長寧低著頭，把書箱抱在懷裡，貼著牆根走。
書箱是父親留下的舊物，桐木麵板裂了兩道縫，箱角磨得發白，裡頭裝著幾卷經義抄本和一方硯台。
延真書院散學晚，他從東坊穿過半座城才到北坊，布鞋早已濕透，踩在地上咕嘰作響。
巷口牆根處新貼了一張告示，雨水浸得紙麵起皺，字跡尚能辨認。
"縣衙令：自本月起，城中宵禁提前半個時辰。戌時三刻鼓響後，百姓不得外出。違者以夜行罪論處，交衙前拘押。"
告示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更新：
"近日舊城、河坊接連出現夜案，已有六人失蹤。縣衙會同巡夜房徹查，百姓務必門窗緊閉，勿聽異響，勿理生人。"
賀長寧看了兩遍，把目光從告示上收回來。
夜案。
這兩個字在燼水縣越來越常見。三年前還隻是偶爾出現在茶樓閒談裡，如今已經堂而皇之地貼到了縣衙告示上。
民間管這些說不清楚的凶案叫"臟東西作祟"，縣衙管它叫"詭異夜案"，可不管怎麼叫，死的人越來越多，能給出的交代越來越少。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巷子深處走。
殘燈巷。
巷子得名於巷口那盞常年半明不滅的石燈，據說是前朝某個小官立的，後來小官家敗了，燈也沒人管，隻剩燈龕還在，夜裡偶爾點一點，像一隻快要閉上的眼。
這裡住的大多是家道中落的破落戶、靠糊紙人維生的寡婦、欠了賭債躲在這裡的舊書生、從舊城搬過來的雜工，還有越來越多從外地逃來的流民。
白天這條巷子安安靜靜，到了夜裡，幫派收錢的人會來，醉漢會鬨事，有時不良人也會挨家挨戶地查。
賀家的宅子在巷子最裡頭，一進小院，院牆矮，瓦簷低，下雨天屋裡要擺三個接水的瓦盆。
院門虛掩著，賀長寧推門進去，先看見灶房亮著一點油燈，再看見堂屋裡坐著一個人。
賀礪正坐在矮凳上搓麻繩。
他比賀長寧大三歲，身板寬厚，手掌粗糙，指節上全是裂口和舊疤。
白天在南市碼頭幫人搬貨，傍晚再去南市角落擺小食攤，賣幾碗雜碎粥和鹹菜餅，掙的錢刨去攤位費和保護錢，勉強夠一家人嚼穀。
賀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
灶台上扣著一隻粗碗，碗裡是半碗雜糧飯，旁邊一碟醃蘿卜，已經涼了。
賀長寧把書箱放下，端起碗扒了幾口。飯粒粗硬，醃蘿卜鹹得發苦，他吃得很快，沒有剩。
裡屋傳來一陣壓著嗓子的咳嗽聲。
那是母親周氏。自從父親死後，她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冬天咳，春天也咳，藥吃了不少，總不見大好。
賀長寧放下碗走過去，隔著門簾聽了一會兒，咳嗽聲漸漸平下去，換成均勻的呼吸。
旁邊的小榻上，賀小禾縮成一團，裹著一床打了三個補丁的薄被，睡得安穩。她今年九歲，臉頰瘦削，手指細長，白天幫母親做針線。
賀長寧站在門簾外看了片刻，轉身回到自己住的西廂。
西廂很小，一張窄床，一張矮桌，桌上攤著書院發的經義功課。牆角堆著幾卷舊書和一隻鎖著的木匣。
木匣裡裝的是父親賀敬的死亡通報。
三年前，賀敬死在舊城破廟外的巷道裡。
屍身被人發現時，衣衫完整，身上沒有傷口，雙目卻流著黑血，麵部肌肉僵硬扭曲，像在笑，又像在哭。
縣衙仵作驗過，說查不出死因。
案子封了卷，存進縣衙舊檔房，此後再無人過問。
賀長寧當年隻有十三歲，在延真書院讀書，成績尚可，家中日子雖不富裕，好歹過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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