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尉景說的這段曆史，太武帝滅佛是北魏曆史重要的一環，與後世周武帝，唐武宗，周世宗並稱三武一宗滅佛。
“姐夫，你別賣關子，繼續說啊。”侯景已經忙完了手上的活，這時正坐在地上啃著餅子，眼睛卻沒離開尉景的臉。
“我祖父說，那寺廟，不比平城的老皇宮小多少，每間明室都有暗室，暗室裡，不止有釀酒器具，還有金銀珠寶，堆得像小山一樣，祖父說他一輩子都沒再見過那麼多的錢，寺裡還有地下室，用來供那些沙門和富家女子...嗯，甚至和富家男子，行苟且之事，此中藏汙納垢，連我祖父這種百戰老卒都被氣得夠嗆。”
“嗬，那些沙門看著端正，原來私下如此齷齪啊。”
“想我祖上，那會可是六鎮天兵，是拱衛平城，隨道武帝，太武帝南征北戰的親兵，可如今，太武帝離世不過七十年，怎麼功勳之後，卻窮困潦倒，而沙門佛寺，又興盛起來，唬得這些個愚民，飯也吃不上，地也種不上，連門都進不去，卻還要像狗一樣跪在那裡，磕那鳥頭？”
尉景看著賀六渾，眼眶泛紅，聲音有些發啞，神情寫滿了“為什麼”，他想從賀六渾嘴裡得到答案，一個他想聽的答案。
賀六渾知道答案，因為門閥政治，因為階級固化，因為朝廷需要用宗教來麻痹底層人民，但他沒法和尉景說，以尉景那公元六世紀的認知，他一時半會沒法理解這些事，所以賀六渾沒有說，隻有沉默。
這個時候，還是侯景主動打破了沉默：“對朝廷來說，讓百姓拜佛拜到死，也總比讓他們去造反強唄。”
賀六渾回頭看了侯景一眼，他沒想到侯景居然有如此的認識。
“唉，大魏爛了，若再如此下去，遲早得被南邊的梁國給滅了。”尉景搖了搖頭。
“姐夫，你錯了。”賀六渾看著尉景，“梁國的皇帝蕭老公，光修那同泰寺，就不知耗了多少民財，更別提還有民間私自造的寺廟，那蕭老公還要舍身給寺裡，所花的都是民脂民膏。”
“不止呢，我之前聽來往懷朔的客商說，那蕭老公還允許沙門可以不交稅，不當兵，寺廟可以養佃戶，可以占田地，老百姓種了寺廟的地，就要交租，交完了朝廷的，再交寺廟的，還要交給大戶，不少百姓都被逼得賣兒賣女，最後餓死，可梁國皇族毫不在意，隻是一味吹捧蕭老公寬宏大量，施展德政，呸！”侯景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看那蕭老公，才該被餓死。”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遠處那些跪著的信徒，也紛紛掙紮著起身走了，有的走不動，就在地上爬，插在地上的草棍也燒完了，香火的煙也散了，尉景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默默地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我爺爺要是看到那些人，會說什麼。”
“和你一樣，會說他娘的。”賀六渾拍了拍尉景，“別想了，早點睡覺吧，明早咱們還得趕路呢。”
一夜過去，天光大亮，三人重新上馬啟程，路過那座佛寺門前，尉景和侯景看了一眼，在昨天他們視野盲區的院牆外，放著一尊沒頭的佛像，佛像前放著一疊已經風乾了的貢果，尉景分不清，在這佛像麵前，他和昨天那些跪著的人誰更可憐，也許都可憐，而侯景勒住了馬，下馬過去一腳踢翻了貢果，罵了一句吃什麼吃，餓著，隨後便上馬繼續前行了。
三人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遠處傳來潺潺的水聲，轉過一片枯樹林，眼前出現一條小河，河不寬，水也不深，但水流急，冬天的水冰涼刺骨，河麵上還漂著碎冰。
尉景忽然勒住馬：“等會兒再走，我尿急，要去解手。”
也不等賀六渾回話，便翻身下馬，鑽進路邊的草叢裡，侯景騎在馬上，看著河麵發呆，賀六渾也在看河，但他看的不是水，是對岸。
尉景從草叢裡出來，一邊係腰帶一邊往回走，走到馬旁邊，順著賀六渾的視線看了過去，對岸站著一個女人，三十不到，懷裡抱著一個女孩，女孩三四歲，紮著兩個小揪揪，女人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棉襖，腳上隻穿著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腳趾，她站在河邊，試了試水溫，縮了回來，又試了試，又縮了回來，隨後咬了咬牙，伸腳踩進水裡，走了兩步，水沒過腳踝，她停住了，渾身凍得發抖，又退回到了岸上。
尉景看了一會，罵了一句娘的，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衝進河裡，河水濺起來打在臉上，但他眼睛都沒眨，小河不深，水剛到馬腹，馬趟著水，幾步就到了對岸。
尉景在女人麵前下了馬，對著她說：“漢家娘子，上馬，我渡你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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