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已經認不出來的身體，站了很久，他知道，宇文洛生算的這筆賬，是對的，他死了，功勞就該是他的了，元洪業是他殺的，博野城是因他而破的，朝廷的封賞會落到他頭上，如果他活著，他分不到最大的那一份功勞，他用自己的命把協助之功變成了刺殺元洪業的首功，他不是為了自己，他是為了宇文家的清白，賀拔勝知道，這筆賬算得對，但算得對，不代表他心裡能過去，賀拔勝轉過身，走出正堂。
院子裡，元洪業的親衛已經一個不剩了，屍體被拖走，地上的血還沒來得及清洗，賀拔勝踩過那些血跡，走到門口，翻身上馬，他策馬離開元洪業的住處，沒有回頭，他不想再回頭看了。
宇文洛生靠坐在正堂角落的牆邊，胸前的刀痕已經不再滲血了。刀痕不止一道，但最致命的那一道是從肋下斜刺進去的，深得連甲胄的裡襯都翻了出來。他的頭微微歪向一側，下巴抵在肩窩上，像是一個趕了很久路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不想再起來。他的眼睛已經合上了，嘴角微微彎著，彎得很淺，不仔細看注意不到，像是走之前看到了什麼讓他放心的事。他大概在最後那一刻聽見了遠處城門打開的聲音，知道獨孤信動手了，知道博野城已經易手了，知道自己沒有白死。他父兄站在不遠處朝他招手，他朝他們走過去，步子不急不慢，像一個赴約的人。他的手下垂著，手指微微蜷曲，手心朝上，像是在鬆開最後一件握著的東西。他已經不需要再握著了。他已經做完了該做的事。
博野城的接收工作一直持續到下午，降卒被分營安置，城防換了人手，城門口的屍體也開始清理了，但地上的血還沒來得及衝洗，太陽一曬，變成了暗褐色，像是一層鐵鏽，傷兵的呻吟聲從各處傳來，混在了軍士們乾活的吆喝聲裡。
賀六渾帶著侯景，穿過營地，去看那些被安置的武川軍降卒，他們被集中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用繩圈圍著，裡麵的人或坐或躺，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靠在牆根打盹，有的什麼也不做，隻是看著地麵發呆，宇文泰就坐在最遠的一處角落裡，背靠著一個帳篷，膝蓋上放著那個滲血的布袋，他的手搭在布袋上，像是怕裡麵的東西掉出來，賀六渾遠遠看見了他，他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讓侯景回避，隻是繼續往前走，像是巡視營地的路上恰好路過那個角落。
走近了，他才看到，布袋底部的血跡已經乾透了，變成了深褐色，但有幾處還沒有完全乾，蹭在了宇文泰的衣擺上，留下幾道暗色的印子，宇文泰沒有抬頭看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隻是抓著那個布袋，仿佛抓著繼續活下去的希望。
賀六渾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他的腦子裡並不安靜，有兩個聲音在吵架，第一個聲音說：“你現在不殺他，以後他會成為你最棘手的對手，史書上那些字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頁都在說，他會成為你的敵人，並且會一直活著，活到你死的時候，他還活著。”
第二個聲音則反駁：“那你和爾朱榮有什麼區別？你現在動手，理由是什麼？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剛死了親人，就坐在角落裡，什麼都沒做，他隻是姓宇文，隻是恰好在這個時候坐在這裡，如果為了將來的可能性就殺人，那這個亂世就真的沒有儘頭了。”
“你現在是高歡！是未來逐鹿天下的梟雄！怎麼能有如此的婦人之仁！”
“殺了他，難道關西便無英雄了嗎？”
“你別管，殺了他，殺了他，隻有殺了他，你未來才能一統天下。”
“曆史不可能因為他一個人的死而改變大的走向的！”
賀六渾站在原地，一直沒有動，侯景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沒有說話，隻是左右看著來人，防止有人靠近賀六渾，賀六渾想起很多事，想起懷朔的土坯房，想起祁縣的老農民，想起五河村的分田，想起孫騰蹲在田埂上，把紙墊在膝蓋上，一筆一劃地寫，他來了這時代後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著同一句話：他不是來毀滅這個時代的。
他不會變成元乂，不會變成爾朱榮，他不會因為“以後可能會成為敵人”這種理由，就去殺一個剛剛失去兄長的人，賀六渾也坐了下來，他沒有去碰那個布袋，隻是在宇文泰旁邊坐下，看著宇文泰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淚痕，眼框裡乾巴巴的，不知道是沒流淚還是流乾了。
兩個人並排坐著，宇文泰低著頭，沒有看他，沒有動，像是一塊石頭。
賀六渾沉默了一會兒，先開了口：“我還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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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三年前在懷朔，我們隻是對視了一眼，你居然還能記得我，記性真不錯。”
宇文泰的聲音很空洞：“是啊，我也不想有這麼好的記性。”
賀六渾說：“那你就能忘了很多事了，是嗎？”
宇文泰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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