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三月有餘，秋去冬來，邊塞的風一日冷過一日，葛榮的大軍盤踞薊城始終未大舉南下，爾朱榮也按兵不動，每日召眾將議事卻半分進兵準信都沒有，賀六渾心裡清楚，眼前的戰局早已和記憶裡的正史大相徑庭，原本該是滏口倍道兼行、奇兵突擊的速決戰，如今硬生生拖成了對峙拉鋸，戰場位置、隨軍將佐、兵力部署全不對數，他那點先知的優勢，早就在日複一日的僵持麵前所剩無幾。
這日營中無事，他與劉貴沿著營牆緩步巡走，二人是多年舊交，私下裡自有說不完的話。
“前日子如從鄴城譴人運送軍糧來，順帶給我帶了家書，也捎了你們晉州的口信，說一切安好。”劉貴裹了裹身上的羊皮大氅，“你家婆娘持家可真是一把好手，裡裡外外都打理得妥當，你也不必太過掛心。”
“她素來要強，家裡一攤子事，上有長輩下有稚子，全靠她撐著，我這做丈夫的常年在外，半分力都出不上，委實虧欠她。”
“說到稚子嘛，”劉貴笑了笑，“聽說你家大郎越發頑劣了？還帶著義弟逃了功課，把你家請的先生氣得直接告到了你婆娘跟前。”
“這小子，打小就心思活泛，不服管束。”賀六渾又好氣又好笑，搖著頭說，“聰慧是真聰慧，就是太過頑皮，半點沉不住氣，等我平了葛榮回晉州，非得好好教訓他一番不可。”
“二郎高洋和小明月呢？都還乖吧？”
“我看得出來，洋兒性子悶，雖然離家時他還不會說話，但他總是不愛與人親近，我總怕他以後太過木訥，受旁人欺負。”說道兩個幼兒，賀六渾語氣裡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暖意，“小明月最是黏人，那日我離家攥著我衣擺哭，非要我抱，如今算著日子，他倆也該學著走路、能奶聲奶氣地喊人了。”
說罷，賀六渾輕歎一聲，目光不自覺望向西南邊，晉州的方向：“說到底，一直離家，不能陪伴孩子，終究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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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北境安定了，你有的是時間與家人團聚。”劉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一轉話鋒，“話說回來，如今這仗拖得實在太久了，也不知大將軍到底作何打算，再耗下去，這糧草消費實在太多了，大將軍總不會想在這幽州過年吧？”
賀六渾剛要接話，卻發現他倆已經走到了爾朱度律的營寨前，看著營門口的景象，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營門正當中，直挺挺跪著三員武將，皆身著甲胄，頭盔放在身側，寒風刮得他們鬢發淩亂，臉色也凍得泛青，然而仍舊個個腰杆挺得筆直，不敢有半分頹勢，周遭士卒持矛而立，顯然是在監刑。
“那幾人是誰？”賀六渾抬手指向那裡，問了問劉貴。
劉貴眯眼瞧了瞧：“我看看……嗯，萬俟普，叱列平，薛循義，都是西邊來的酋帥，各帶了上千部曲奉大將軍征召前來會師，聽說是路上遇到了葛榮的遊騎襲擾，就繞了遠路，比約定日期晚了一日，正好撞在爾朱度律手裡，他如今執掌著軍法，恐怕是罰這三將跪在這，擺明了是想殺雞儆猴唄。”
賀六渾心生不忍，聽說這三人皆是勇冠三軍的悍將，可隻因一日失期便在寒風裡當眾受辱，未免也太過苛責了，他解下了腰間裝著熱酒的水囊，邁步便往那裡走去。
“哎，賀六渾！”劉貴伸手想攔卻慢了半步，隻能無奈跟上，“你別多事！爾朱度律本就忌憚你，正愁抓不著把柄呢！”
賀六渾恍若未聞，走到三人身前停下，將酒囊遞了過去：“這天寒地凍的，趕緊喝口暖酒緩一緩，別凍壞了。”
三人抬頭，皆是一愣，他們沒見過賀六渾，也不知他是驃騎將軍，為首的萬俟普年長老臣，微微抱拳：“我等都是戴罪之身，不敢受將軍賜酒，將軍的厚意，我等隻能心領了。”
“軍法是國家的，身子是你們自己的。”賀六渾直接把酒囊塞到他手裡，“真凍壞了身子，日後怎麼上陣殺敵？喝吧喝吧，也沒聽說過喝口酒暖身子還要犯什麼軍法。”
話音未落，爾朱度律披著裘衣，帶著親兵大步走了過來，他一眼瞧見這場麵，當即冷笑一聲，指著賀六渾怒吼：“高歡，你好大的威風啊！我要罰的人，你也敢來施酒賣好？”
賀六渾轉身看他，神色不卑不亢說道：“度律將軍言重了，我隻是路過此地，見三位同僚受寒，略儘同袍之誼罷了，失期依律當罰，在下絕無異議，隻是天寒傷人，此非治軍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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