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章 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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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夜……
子元輾轉難眠。
無關行路顛簸，也無關耳畔不絕的馬蹄聲，腹中陣陣空響攪得人心神不寧，像是有隻活鼠在肚裡不停啃噬。
他撐著發軟的身子起身，腳下觸到一截硬物，分不清是人骨還是獸骨，瞥也未瞥，抬腳輕輕踢到一旁。
篝火仍燃得旺。帝辛獨坐火邊，指尖死死攥著一片甲骨，其上“辛殺一人”四字，在躍動火光裡忽明忽暗。
火焰將他的麵容劈作兩半，一側浸著暖紅，一側沉在濃黑——那是他總想逃避，卻又不得不直麵的模樣。
子元在心底默念停下，終究未曾出聲。
帝辛沒有回頭，卻分明察覺到身後來人。不靠聽覺，僅憑彼此間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二人早已按著既定台詞，一步步走完全程。
“子元。”帝辛開口，嗓音沙啞乾澀，似吞過滾燙炭火，“你說，母後手上沾過人命嗎？”
子元身形一滯，如同被當眾點名，猝不及防被推到台前。
心底的勸阻翻湧不休，出口的卻隻有一句遲疑的反問：“母後？”
“是母後。”帝辛語聲極輕，不似對著身旁人言語，反倒像對著甲骨、對著火中晃動的虛影自語。
他緩緩轉頭看向子元，火光映得眼白泛著暗紅，並非血絲，隻是光影折射。那道目光裡，藏著他刻意回避的真相。
子元心底再喚停，依舊啞然無聲。
“倘若母後也是異世來客，”帝辛語氣平淡，仿若閒談天氣，“她可曾殺過人？”
子元緘默不語。視線落向對方緊攥甲骨的手，指節繃得泛白，骨骼幾乎要刺破皮肉。
萬般思緒堵在喉間，最後隻吐出三字：“我不知道。”
“她心裡清楚。”帝辛垂眸凝視甲骨，刻字隨火光跳動，仿佛擁有了呼吸，靜靜等待著一份遲來的坦白。
“《商清錄》，是母後親筆所寫。”平淡的語調，掀起滔天波瀾。
子元再度怔住，心頭巨震。心底的呐喊反複響起，口中卻隻剩錯愕：“《商清錄》？”
“是她寫的。”帝辛聲音輕得近乎虛無，“寫給我，寫給你，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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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驟然截斷，如琴弦寸斷，又如一頁宿命書卷被硬生生撕去。
那是一個十四歲少年，手染鮮血後，終於不得不正視的沉重。
“還有寫給誰？”子元追問。
帝辛避而不答，轉頭望來。暗紅的眼底，依舊是那份躲不開的糾葛。
“寫給一個，必須被銘記，卻又拚命想要遺忘的……”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人。”
篝火猛地劈啪炸響，子元心頭一跳。並非畏懼，隻是腹中饑餓再度襲來，那陣啃噬感愈發清晰。
火影、甲骨、眼前之人，層層疊疊，全是他不願承認、卻無從逃避的現實。
心底的勸阻徒勞無功。
“王子，”子元聲音同樣沙啞，“《商清錄》裡，到底寫了什麼？”
帝辛忽然低笑起來，肩頭微微顫動，掌中的甲骨也隨之輕晃。
那笑意裡，藏著十四歲年紀不該有的滄桑與悲涼。
“書裡寫了你。”
“我？”
“正是你。”帝辛語氣如常，“寫了你來自何方，前路去往何處，還寫了……”
又是一次戛然而止。
“寫了我最終的結局？”子元主動開口。
帝辛抬眼，目光沉沉：“寫了我們二人的結局。鹿台之上，烈火焚身。屆時或是你我相擁同亡，或是……”
“或是什麼？”
帝辛低頭看向甲骨，“辛殺一人”四字在火光裡靜靜蟄伏。
“或是，由你親手殺了我。”
這句話像驚雷炸在耳邊，子元徹底僵住。
“我殺你？”
“是你。”帝辛字字清晰，“書中早已寫明。終結我的，不是周邦，不是姬發，而是你，子元。世人口中依附於我的佯臣，假意相伴之人。”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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