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章 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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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簡是空的。
子元用手指摸過竹麵，竹紋凹凸，像骨頭，像某種必須被填滿，卻一直被空置的東西。
帝辛立在他身側，沒有看竹簡，目光落在三名白衣周使的背影上。兩人邁步離去，隻留一人原地佇立。
“為什麼留一個？”子元問。
“傳話。”帝辛語聲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樁早已注定，卻又總想推翻的事實，“放兩人回去，告知周王，劇本我接了。留這一人，去見母後。”
他頓住，像是身上的氣力驟然用儘。
“告訴母後什麼？”
“告訴她，”帝辛聲音放得很輕，不似對人言語，反倒像對著晚風，對著未亮的天色，“她的空白頁，有人提筆來寫了。”
帳內靜無聲息。誰都清楚，這一句傳話，遠不是結束。
不多時，老將持著朝歌送來的手書快步入內，麵色沉凝。
“王子，王上手諭。”
帝辛展開木簡，眉峰緊鎖。
“歸妹？”他低聲念出二字，仿佛初次聽聞。
“帝乙歸妹。”老將聲音粗糲，如砂紙磨木，“王上決意嫁女，和親西疆，許配周文王姬昌。以姻親穩住西境，再集中兵力，東征夷方。”
子元手心瞬間冒出冷汗。
帝乙歸妹。史書之上寥寥數筆，卻是商周命運轉向的拐點。商周結親，表麵和睦，內裡暗流洶湧。待到日後帝辛繼位，傾力東征，周人便會趁勢而起，牧野一戰，商室崩塌。
曆史的齒輪，當真在此刻轉動。
他看著眼前年僅十四歲的帝辛，對方尚不知這場和親背後，藏著怎樣滔天禍亂。子元洞悉結局，卻半個字也不能吐露。
“周文王，”帝辛開口，語氣依舊平寂，“是什麼樣的人？”
子元喉頭一緊，話語出口，如刀刃切過硬骨。
“是個會等的人。等王子長大，等王子……”
“等什麼？”
“等王子，”子元輕聲道，聲息融在夜色裡，“等王子變成靶。”
帳下副將捧著水囊走入，依次遞向眾人。連日行軍勞頓，子元沒有多想，接過水囊仰頭飲下。帝辛並未伸手去接。
半柱香後，異變陡生。
子元垂落的手開始不住發抖，寒意與痛感從骨頭深處往外滲。喉嚨乾澀刺痛，像吞過燒紅的炭，炭火又化作細刀，反複割刮喉間。
“水。”他啞聲說道。
帝辛猛地轉頭望來，眼瞳泛著慘白，如同曠野裡飄搖的鬼火。“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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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沒有回答，視線死死盯住方才遞水的副將。那人始終垂著頭，靴麵之上斑駁暗沉，不是泥土，是早已乾涸的血痕。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慘淡，像裂開一道傷口。
“王子，”子元氣力漸衰，“臣……可能寫不完了。”
帝辛不再緩步，驟然快步衝上前，姿態如同昨夜夜襲敵寨，是被拉至極限的鋒芒。
“吐出來。”他出聲，平穩的聲線徹底裂開，像繃斷的弓弦，滿是慌亂。
子元輕輕搖頭。毒已入血脈，催吐無用。
“解藥。”帝辛腰間短刀出鞘，寒光架在副將頸側，語氣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副將緩緩抬頭，笑出聲，聲響乾澀，似骨節摩擦。
“沒有解藥，隻有暫時壓下毒性的法子。周王有言，鹿死，良弓便無人記得。他要這張弓……學會疼。”
“別殺。”子元拚儘全力阻攔，聲音嘶啞破碎，“留著問話。查清幕後之人，查清……是誰想讓我死。”
帝辛的刀尖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他看向奄奄一息的子元，眼底情緒翻湧。
“你自身性命難保，還要追查這些？”
“我知曉時日無多。”子元緩緩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劇痛，“但死之前，我要弄清一切。查清來人，才能寫在空白竹簡上，才能……和你一起落筆。”
聽到“一起落筆”，帝辛握刀的手微微一顫。
刀鋒之下，副將終於鬆口，道出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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