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章 妲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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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是在給帝辛換藥的時候，第一次聽見"妲己"這個名字的。
那天是帝辛納妃的第七日。
晨光從窗欞斜切進來，落在帝辛赤裸的左臂上——手肘到手腕之間那道疤已經淡了，但疤麵比周圍皮膚薄一層，光打上去半透明，能隱約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子元用溫水浸濕帛布，一點一點把舊藥膏揭下來。
動作很輕，但揭到疤痕中段時，帝辛的手指還是抽了一下，尾指蜷進掌心，自己又慢慢掰直。
"行了，換新的吧。"
子元低頭抹藥。
餘光瞥見帝辛右手搭在膝上，握著一卷沒批完的公文，拇指按在竹簡邊緣，指腹磨著一道毛刺，來回磨，磨了十七八下。
"有蘇氏那邊，"帝辛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送來的那個女子，你見過了？"
子元的手停了一瞬。"見過了。大王，她叫妲己。"
"妲己。"帝辛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像品一盞不知道燙不燙的茶。"你覺得怎麼樣？"
子元把新藥膏塗上去，帛布重新纏好，打了個不鬆不緊的結。他想了想，說："不像來享福的。"
帝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層極薄的東西，子元沒來得及看清就沒了。然後帝辛說："讓她午後來見朕。"
妲己來的時候，子元正在內殿整理公文。門被推開，她站在門檻外麵沒進來——不是不敢，是在等。等裡麵的人說"進"。
子元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有蘇氏的女子穿著一件極普通的藕色深衣，沒有任何紋繡，腰間連佩玉都沒有。
頭發挽了一個最尋常的髻，插了根木簪。如果放在宮人堆裡，子元可能掃一眼就過去了。
但她站在那裡不動的姿態不對。普通人等"進"的時候，重心在兩腳之間來回倒，腳尖會微微朝門的方向偏。
她沒偏。她站著就是站著，重心均勻地壓在兩腳上，像一棵栽好了就沒打算挪的樹。
子元忽然想起帝辛那句話——"不像來享福的"。
確實不像。
"進來。"帝辛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
妲己跨過門檻。子元注意到她進門的時候，左腳先邁，右腳跟上來，步子不大不小，剛好一尺。
宮裡的規矩是"入門先右"，但她是左撇子——進門先邁左腳是本能，她頓了一下，但沒改。她知道自己錯了規矩，她選擇了不糾正。
子元低頭假裝整理簡牘。耳朵豎著。
帝辛坐在案後，左手搭在案沿，新換的帛布裹著手腕，白得紮眼。
妲己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跪。
"大王召臣女來，是有什麼吩咐？"
聲音不軟，不怯。平平的，像說今天天氣不錯。
帝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腰間——沒佩玉，再移到她手上——左手虎口有繭，薄薄一層，常年握筆的人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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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蘇氏讓你來朝歌，"帝辛開口，"有沒有告訴你，是來做什麼的？"
妲己沒有躲他的視線。"父親說，來侍奉大王。"
"侍奉。"帝辛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像在剝一顆不知道甜不甜的果子。"你會什麼？"
"會寫字。會算賬。會看人。"
帝辛的眉毛動了一下。極細微，但子元看見了。
"看人？"帝辛說，"那你看看朕。"
妲己抬眼。她看了三息。
三息之後她說："大王左手的傷是舊傷，剛才抹過新藥，藥味裡有一味獨活，一味紅花。
這兩種藥是活血化瘀的，但大王敷了七天還在疼——說明傷的不隻是皮肉，還有筋。大王的左手尾指伸不直，剛才搭在案沿的時候，尾指翹著沒挨到桌麵。
大王寫字的時候，尾指用不上力，所以這些年批公文，一直用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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