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章 紂王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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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子元後來記不清那幾年是怎麼過去的，
隻記得每次推開內殿的門，案頭的公文都比上次多一卷，而批完的永遠比新到的少。
日子像被拉長的墨線，細細地、不斷地往兩邊扯。
扯到不知道哪一天，子元忽然發現——帝辛批公文的時候，開始用左手了。
不是右手不能用。是左手尾指這幾年慢慢僵死了，伸不直也蜷不攏，就那樣半彎著懸在那裡，像個多餘的東西。
帝辛大概覺得右手批得慢，換了左手。左手沒有那道疤的筋傷，握筆穩，隻是字跡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子元第一次看見左手批出來的字時，愣了。
筆畫還是瘦的，但少了以前那種刀刻似的力道，像一個人趕路趕久了，不再每一腳都踩實。
末尾的"朕"字，最後一橫以前是平的，現在微微往下斜。斜了半寸。
不多，但子元看得出來。
他把那卷公文收進箱底，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年冬天，帝辛把批公文的案頭從內殿挪到了暖閣。
暖閣小，隻放得下一張案、一把椅、一隻炭爐。
子元每次送茶進去的時候，看見帝辛歪在椅背裡，左手握著筆，筆尖懸在竹簡上方，懸很久，才落下去寫兩個字，然後又懸著。
案角的公文越堆越高，最下麵的竹簡被壓彎了，彎出一個弧度，像一張弓被拉滿了沒人鬆手。
子元有時候會在值房裡整理那些公文，把它們按緊急程度分好，再送進暖閣。
但他送進去之後，帝辛翻開的永遠是最上麵那卷——不是最急的，是最順手夠得到的。
有一次子元忍不住，把那卷壓在最底下的北海軍報抽出來，單獨放在最上麵。
帝辛看了一眼，拿起來，翻了翻，擱到一邊。又去夠那卷順手的那卷。
子元站在門口，喉嚨裡堵著什麼，沒出聲。
那天夜裡他翻看帝辛批過的公文，發現一個規律：
凡涉及"新政""均田""商稅改製"的，批語都很短，短到隻有一兩個字；
凡涉及"北海耗糧""戎狄動向""西岐貢賦"的，翻都沒翻，原封不動壓著。
他數了數，被翻過的和被壓著的，比例是三七。
三成看了，七成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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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公文箱的時候，手指在箱蓋邊緣割了一道口子。
沒流血，但疼。他把手指含進嘴裡，鹹的。
第二年初春，微子啟終於動了。
那天朝會上，微子啟站在班列最前麵，六年沒在朝堂上說過話的嘴，第一次張開了。
"大王，臣有一事請奏。"
帝辛坐在高處，左手搭在扶手上，尾指翹著。
他的目光落在微子啟身上，過了兩息，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收回來。"說。"
微子啟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像放涼了的中藥。
"後宮乾政六年，舊製儘廢、祖法蒙塵、貞人之血未乾——大王，天下人不敢說，臣替他們說。
妲己一日在側，朝堂一日不安。"
大殿安靜。
子元站在側柱後麵，看見幾個老宗室在微子啟身後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
比乾低著頭，白發的縫隙裡露出的額頭緊緊皺著，像一枚被攥皺了的帛書。
帝辛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拇指慢慢擦過腕上那道疤。擦了三下。
然後他抬眼，臉上沒什麼表情。"誰附議？"
六個宗室、三個舊貞人家族、兩個被商稅斷了財路的世家——一共十一人，站了出來，跪在殿中。
子元把目光從殿中移開，落在殿角的陰影裡——那裡堆著幾卷散落的公文。
最上麵那卷是兵曹呈上來的新軍名冊，封皮落了一層薄灰，一看就是很久沒人翻過了。
他記得這份名冊。
半年前送進來的，當時附了一份請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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