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章 姬昌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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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朝歌的時候,子元正在值房裡核對一卷十四年前的舊檔。
那卷檔記錄的是
"帝辛三年,親耕於南郊",
墨跡被水洇了邊,親耕兩個字糊成一團。他正用竹簽一點點挑開粘連的簡片,外麵忽然有人跑過去,腳步聲碎而急,像被什麼東西攆著。然後門被撞開了。
薑文書站在門口,嘴唇乾裂,手裡攥著一卷帛書。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把帛書往子元手裡一塞,轉身就走,門都沒帶。
子元展開帛書。一行字,墨色濃重,筆勢端正:
"西伯侯姬昌,薨。"
他攥著帛書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暖閣走。
門半開著。帝辛歪在榻上,左手搭在胸口,那根尾指平著,搭在衣料上,像一根擱在岸邊的枯枝。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像聽見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大王。西岐訃告。姬昌薨了。"
帝辛閉著眼。"嗯。"
子元站在門口。過了很久,他問:"大王,要發喪麼?"
"不發。"帝辛的聲音平平的,像一碗涼透了的茶,"派人吊唁。送一副棺槨。柏木的。"
"是。"
子元轉身。剛抬腳,帝辛的聲音追上來:"子元。"
他停住。回頭。
帝辛睜開了眼。子元看見他的眼睛——那裡麵最後一點銳利的東西,已經沒有了。全是灰的、柔的、像一層被水泡爛了的紙。
"姬昌死了。"帝辛說,"他彎了一輩子腰,臨死的時候,腰是直的。"
子元沒說話。
"朕這輩子沒有彎過腰。"帝辛的聲音越來越輕,"臨到頭了,朕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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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了。左手從胸口滑下去,落在榻沿上,尾指垂著,晃了一下,不動了。
"——比誰都彎。"
子元輕輕帶上門。指甲掐進掌心,硬繭上多了一個新印子。
一個月後。
姬發的使臣到了朝歌。
來的人很多,打頭的是一個中年人,布衣,洗得發白,腰間一塊普通青玉。他走進紫宸殿的時候,腳步很穩,步幅均勻。
子元站在側柱後麵,看著他行禮——彎腰的弧度柔韌而自然,多一分是媚,少一分是傲。
和十四年前姬昌入朝時,一模一樣。
"外臣薑尚,奉新君姬發之命,入朝歌謝大王吊唁之恩。"
帝辛坐在高處。腰弓著,左手搭在扶手上,尾指平著,像一節被遺忘的枯骨。他低頭看著薑尚,看了很久。
"你就是薑尚?"
"是。"
"朕聽過你。渭水垂釣,直鉤釣魚。"帝辛笑了一下,短促的,像枯葉落地,"你釣到了姬昌。現在替他兒子做事。"
薑尚沒低頭。"新君仁厚,外臣願效犬馬。"
"仁厚。"帝辛的聲音忽然高了一度,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姬發仁厚。那朕呢?"
殿裡安靜了。
薑尚站在那裡,腰微微弓著。子元看見他的脊背——從第三截椎骨往下,是直的。
那個弧度,和姬昌跨出羑裡宮門時挺直的那半寸,在同一個位置。
帝辛擺擺手。"禮數到了,回去吧。替朕轉告姬發——那副柏木棺槨,是朕親手選的。讓他好好葬。"
薑尚沒走。
"大王。"他說,"外臣有一問。"
"問。"
"大王守了十四年。均田、商稅、私兵、神權。"薑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外臣想知道——大王守的這些東西,會跟大王一起走嗎?"
子元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他看見帝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根尾指平著搭在扶手上,他已經抬不起來了。帝辛看著它,看了很久。
"不會。"
帝辛抬起頭,看著薑尚。
"朕守的東西,朕走了就沒了。但你們守的東西——糧倉、鐵器、民心,你們攢了四代,等著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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