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刀身泛著冷光,映著他灰白的臉。
他的左手伸過去,指尖碰了一下刀背。涼的,鐵的涼。
"王叔。你——"
"臣不恨大王。"比乾說。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像風停了之後水麵合攏的樣子。"
臣這輩子,從來沒有恨過大王。臣隻是——怕。
怕大王走得太快,怕大王摔碎了,怕大王最後連自己都不剩了。
臣怕了一輩子。怕到最後——大王還在,臣不怕了。"
他伸手,握住那把刀。刀柄硌著他掌心的舊繭,種了兩年的菜地磨出來的繭。
他握得很穩,像握了一輩子笏板一樣穩。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像天邊最後一道光收走之前那一瞬間。
"大王。臣這輩子守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祖製,不是宗廟,不是神權。"
他頓了一下。
"是你十四歲那年,在宗廟裡追蝴蝶的樣子。"
刀尖刺入胸口。沒有聲音。
血湧出來,深紅的,順著刀身往外淌,淌過他的手背,滴在案麵上,一滴、兩滴、三滴,像三顆暗色的珠子落在木紋裡,洇開了,連成一整片。
他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握著刀柄,另一隻手按在案沿上,撐著。
他看著帝辛,那雙眼睛還亮著。
被六十多年的風霜磨過太多次的亮,已經不再刺眼了,但它還在。
"大王……"
帝辛坐在案前。他沒有動。他看著比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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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從比乾胸口湧出來,順著案麵往下淌,淌到他搭在案沿的左手旁邊。他沒有躲。
暗紅色的血漫過他左腕上那道舊疤,漫過那根平著不再翹的尾指,漫過指縫,滴下去,落在磚地上,啪的一聲,又一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被比乾的血浸透。
他看著那道十五年前的舊疤和這一道血痕疊在一起,一個白的,一個紅的,像兩條走了不同路但彙到了一起的水流。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些血。
溫熱的,帶著比乾最後的心跳的餘溫。
他的手慢慢收攏,讓那些血留在掌心裡。
比乾站在那裡。他的身體在微微晃動,但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帝辛的,像在等什麼。
"王叔。"帝辛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隔著一層水傳上來的。"朕不會改的。朕……已經改不了了。"
比乾點了點頭。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一個走了太遠的人終於聽見了自己想聽的話。
他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手落下去,垂在身側,指尖有血滴落。
然後他的身體慢慢地、慢慢地向前傾,額頭抵在了案麵上,落在自己流出的血裡,輕輕的一聲,像一本書被合上了。
帝辛坐在案前。他看著比乾的額頭抵在血泊裡,白發散在暗紅的血跡上,像冬天的雪落在深色的土地上。
他的左手還搭在案沿,沾著血,沒有動。
他的尾指平著,落在血水裡。
那根翹了十五年、最後終於落下來的尾指,就那樣安靜地、溫順地浸在比乾的血裡。
"王叔。"他說,聲音沙啞。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說了一遍,更輕一些:"王叔。"
子元站在門口。他的指甲掐進掌心。
硬繭抵著硬繭,這一次他沒有感覺到疼,但他感覺到了更深處的什麼東西——那根弦又跳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最裡麵輕輕撥了一下,又鬆了。
暖閣裡安靜了很久。帝辛坐在那裡,手浸在血裡,沒有抽回來。
外麵,天開始黑了,最後一縷天光從窗口斜進來,落在比乾散開的白色發絲上,明晃晃的,像一層霜。
然後帝辛說了一句話。聲音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像一個人站在井底往上喊:
"王叔。你看到了嗎。朕的腰——更彎了。"
沒有人回答他。
子元慢慢退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
他站在回廊下,風灌過來,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掌心裡沾著一點比乾的血,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
他看著掌心那一點暗紅,慢慢合攏了。舊疤壓著舊疤,血夾在中間,溫熱的。
遠處,宮門落鎖了。鐵鏈絞動的聲音在暮色裡傳出去很遠,沉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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