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章 星落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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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元擱下筆，裂了尖的毫在帛上洇出一團墨跡。
窗外天光大亮，東風卷著鹽粒撲進來，落在案上那卷舊冊的朱批上——"呂地土薄，歲收不足三成，民多流徙。"
他盯著"民多流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提筆，在邊上補了一行：
"呂地流徙之民，其一西行至渭水。坐等十年。等到的，是一個肯低頭看土的人。"
筆擱下，他閉上眼睛。
呂尚落地那夜，呂地的雨下了一整夜。
呂家祖上薑姓呂氏，佐禹平水土，舜禹之際受封於呂，世代為侯。
傳到商末，王室猜忌，宗室傾軋，封地隻剩幾畝薄田，日子過得和庶民沒兩樣。但"氏"還在——呂氏。
男子稱氏，所以他叫呂尚，不叫薑尚。
他出生那一刻，窗外一道星光劃破雲層，亮了一瞬，暗了。
鄰裡說是星落，不吉。宗族長輩坐在堂屋，麵沉如水，沒人起身來賀。有人低聲說："剛硬之命，克家克親。"
父親站在門口看雨簾，沒說話。
母親用一件舊得發白的深衣裹住他，裹了很久，開口："姓薑，名尚。字子牙。"
呂尚從小就不愛說話。
蹲在田埂上看水往哪裡流，看雲往哪裡飄。父親發現他識字極快，一卷舊簡，三天認完。母親把那卷簡藏起來，對他說：
"別讓人知道你認得字。別讓人看出你知道得多。"
他聽懂了。
從那以後，他在外麵從不抬頭看人。別人問什麼，他"嗯"一聲，含糊過去。
他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讀書寫字，是裝傻。
那年冬天，宗族豪強帶著商吏來劃界。
"官府重新勘地，呂家的地，少兩分。"
父親爭辯。商吏拿出一卷公文，朱印刺眼。父親認得字，看了很久，沒再說話。
傍晚，呂尚蹲在被劃走的那片地上，摳了一塊土，掌心搓著。土是濕的，深褐色，很肥。父親說過，這塊地種粟最好。
他把土撒回原處，站起來，走了。
十二歲，第一次去繳租。
莊吏撥鬥："不夠，每鬥虧三指。"
呂尚說："我稱過，滿的。"
莊吏抬頭看他一眼。莊丁走過來。
呂尚看著莊吏的拇指按在鬥沿，壓下去，粟麵塌了一小塊。他把自己的糧袋解下來，倒進鬥裡。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糧倉門上，商廷官印，朱漆發亮。
後來他在廢棄祠堂撿到一堆舊簡，別人當廢紙。他蹲在角落裡，一卷一卷翻。
治水、墾荒、諸侯興衰。
看完，放回原處，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出去。
祠堂外的天很高，雲走得很慢。遠遠有商吏的銅鑼響了一聲，沒了。
旱災那年，呂家省出半袋粟，分給鄰居。
豐年，鄰居當著他的麵說："那個姓呂的小子，長大了也不會有出息。"
呂尚正在挑水，聽見了，沒抬頭。
把水挑回家，倒進缸裡，坐在門檻上。坐了很久，像一個在算自己還剩多少步路的人。
父親重病，臥床不起。
家中沒有積蓄買藥。呂尚走遍鄉裡，找人借。
有人搖頭。有人說："你家已經這樣了，借了怎麼還。"
有人關上了門。
他站在關上的門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去。
那夜他翻書，看見一句話，不記得哪一卷，但記得那幾個字：
"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他合上書，沒睡。
第二天，他揣著賣了一半口糧換的錢，去集上買藥。
藥鋪在後街，他攥著錢袋，走得很急。轉過巷口，撞見莊吏帶著兩個莊丁，挨家收冬捐。
"呂尚。"莊吏叫住他，"你家冬捐，還沒繳。"
"繳過了。"
"冊子上沒有。"
"我親手倒進鬥裡的。"
莊吏沒說話，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錢袋上。
"這個，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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