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章 編笊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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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氏的罵聲從灶房飄出來,混著油煙,往薑尚耳朵裡鑽。
"三日了!三日沒進一文錢!宋異人的米能吃一輩子?"
薑尚蹲在門檻上,書攤在膝蓋上,一個字沒看進去。他盯著院角那堆劈柴的斧頭,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道觀後院有片竹林,他劈竹清掃,竹片在指間翻飛,篾條細細長長,像女人的頭發。
篾活。略懂。簡單。
他合上書,站起來,膝蓋骨哢吧一聲響。
"我編笊籬。"
聲音不大,馬氏的鍋鏟聲停了半拍,又繼續響。
宋異人送來毛竹,一捆,青皮還泛著濕氣。劈刀,繩索,堆在院角。
"真乾這個?"宋異人撓頭,"要不我給你莊裡找個輕省活計……"
"不用。"薑尚抓起一根毛竹,竹節硌著掌心,涼。
第一刀劈下去,竹片炸開,一道血口子從虎口裂到指根。他甩了甩手,血珠濺在竹青上,像幾粒朱砂。
第二刀,偏了,篾條粗細不勻,一頭粗得像拇指,一頭細得像牙簽。
第三刀,竹片反彈,割破食指,血滲出來,他往衣襟上一抹,繼續劈。
日頭從東牆移到西牆,院角堆起一堆歪七扭八的篾條。薑尚的手指纏著布條,布條滲著血,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結成硬殼。
耗費整整兩日。
薑尚坐在小馬紮上,篾條在膝頭交叉穿插。這根粗了,那根細了,縫隙東邊寬得能塞指頭,西邊密得插不進針。
他編得很慢,手指僵硬,像十根枯樹枝在打架。
第一隻笊籬編完,他提起來看。形製歪斜,像個被踩扁的南瓜。縫隙不均,大的大,小的小,漏米不漏湯。
第二隻稍好,仍像歪脖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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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隻,他編到半夜,油燈芯剪了三次,終於勉強成型。
一擔。粗陋。歪斜。縫隙不均。
他挑起來試了試,擔子壓肩,骨頭縫裡像塞了鉛。
第二日天未亮,雞才叫頭遍。
薑尚挑著擔子出門,扁擔吱呀吱呀響。馬氏在屋裡翻了個身,沒睜眼。
朝歌城。二十裡。他走了兩個時辰。
鬨市。人聲嘈雜,叫賣聲此起彼伏。
"新蒸的饃——熱乎的——"
"針線笸籮,便宜賣嘍——"
薑尚挑著擔子,在街邊尋了個空檔。放下擔子,木訥站著。他不會高聲吆喝,不會招攬路人,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旁邊賣豆腐的老漢看了他一眼:"新來的?喊啊!"
薑尚張嘴:"笊……笊籬……"
聲音像蚊子叫,被風吹散了。
他閉上嘴,靜靜等候。等顧客上門。
第一個顧客是個婦人,拎著菜籃子。
她拿起一隻笊籬,翻看。縫隙東邊寬西邊窄,篾條上還有沒刮淨的毛刺。
"多少錢?"
"三文。"
婦人搖頭,放下走了。毛刺紮了她手,她往衣襟上蹭了蹭。
第二個是個老漢,拿起一隻,對著日頭照。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
"這能漏米吧?"
薑尚沒說話。老漢放下走了。
第三個、第四個……寥寥幾人翻看,都搖頭離開。
有人嘀咕:"這做工,白送都不要。"
日頭從頭頂移到西邊,薑尚的影子從腳邊拉長,拖到街對麵。
整整一天。一件沒能賣出。
日頭西斜,薑尚挑起擔子。
原封不動。擔子比來時更沉,壓得人往下墜。
二十裡走回去,滿身大汗,衣衫濕透貼在背上。腿肚子打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剛進門,馬氏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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