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 章 尚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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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薑尚毫無睡意。
獨自走出樸素土坯宮殿，仰頭凝望漫天星辰。北鬥鬥柄朝向東方，殷商居東，西岐在西，鬥柄東指，預示著征程終將朝著東方邁進。
他對著滿天星辰低聲呢喃，話音輕飄飄被夜風吹散：“馬氏……你都看見了嗎……”
星河靜靜運轉，沒有半分回應，一如從前滔滔不息的渭水。
掌心緊緊攥著一塊新刻卜骨，上麵工整刻著“尚父”二字。字跡利落清晰，完全不同於當年休書骨片上乾涸發黑的血色痂印。
“宋異人……”他又輕聲開口，嗓音再次沙啞漏風，“我終於等到施展抱負這一天了……”
依舊無人應答。東風徐徐吹來，裹挾濕潤水汽，溫潤柔和，絕非朝歌那種乾燥如利刃割膚的狂風。
他久久佇立院中，直到姬昌披著外衫緩步走來，靜靜站在他身側。
“尚父，遲遲無法安睡？”
“睡不著，心裡裝著太多事。”薑尚點頭應聲。
“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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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從前編笊籬、賣麵粉、開店鋪、耕田地一件件落魄往事，想起馬氏決絕離開，又慶幸您不遠千裡尋我而來。一晃七十二歲，總算有人願意踏踏實實聽我謀劃。”
姬昌沉默片刻，沒有多言，輕手輕腳折返住處，生怕腳步聲驚擾沉思的老人。
薑尚依舊獨自站立，掌心那塊刻著尚父的卜骨，被體溫烘得越來越燙，仿佛剛從烈火中取出。
尚父頭銜絕非空有虛名，大小要務儘數交由薑尚決斷。安撫流民、囤積糧草、訓練士卒、拉攏諸侯、離間殷商君臣，一樁樁、一層層鋪開推進，好似編織細密大網，又像當年編織笊籬——隻不過這一回，網眼疏密得當，牢固結實，再也不會鬆散破損。
薑尚端坐殿內，卜骨整齊攤開，官吏分列兩側等候指令。枯枝般的手指指點布局，穩穩紮根，不見絲毫慌亂顫抖。
從前編笊籬遭鄰裡嘲諷，賣麵粉被路人譏笑，開店種地受儘冷眼，就連渭水垂釣都引來無數非議。而今，再也沒有嘲笑的聲音，所有人認真聆聽、仔細記錄、全力執行。
淺淺笑意浮現，真切落進眼底。
可每到深夜，失眠依舊困擾著他。
走出殿門立於庭院，抬眼看向星空，北鬥鬥柄堅定不移指向東方。
他輕聲默念，話音被晚風打散：“願者……上鉤……”
星辰兀自輪轉，不曾回應半句。
低頭看向腳下，腳上是姬昌贈送的全新草鞋，牛皮鞋底柔軟舒適。再也不是早年粗糙樹皮編織的破鞋，歪歪扭扭像笨拙螃蟹。
他緩步走上青石板路，鞋底敲擊石板，清脆作響。不再是從前泥濘土路，腳印轉瞬就被塵土徹底掩蓋。
“到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依舊略帶沙啞，“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可究竟抵達哪一處人生關口，他說不清。隻明白前路向東延伸，直指朝歌，奔赴那商朝氣數將儘的最終戰場。
他一直站到雞鳴陣陣，這雞鳴並非單純破曉報曉，而是祭祀前宰殺牲畜的聲響，鮮血灑落在祭壇之上。
漫漫長夜將近終結，天快要亮了。
急報一路送入朝歌王宮。
“姬昌尋訪到一名高齡老者，尊為尚父！”
“年過七十，駝背，就是渭水直鉤釣魚那人！”
“傳聞西岐暗中籌備，準備起兵討伐大商！”
紂王依偎美人懷中，身處酒池肉林之間，聽完稟報放聲大笑，粗糲笑聲酷似破鑼震顫，一池美酒跟著輕輕晃動。
“區區一個糟老頭子，也敢揚言討伐我？”
他猛地摔碎手中酒樽，酒水潑灑在地，漫開一大片暗紅色，宛若稀釋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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