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 章 社壇革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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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子元就被喊起來了。
帳外有人在清道,掃帚刮著泥地,沙沙響。
他掀開帳簾,看見幾個士卒拿著白茅草,一路鋪過去,從周營直鋪到殷商社稷壇。
社稷壇在朝歌城東,土築的,三層台階,上麵長了草,枯的,被踩扁了。
壇旁邊有棵老柏樹,樹皮裂了,像老人的手。
子元跟著人群走,前麵有人回頭看他,是南宮括,手裡拎著一卷竹簡。
"史官,"南宮括說,"今日告天,你記。"
子元點頭,從懷裡掏出裂了尖的筆,蘸了蘸墨。墨是昨晚磨的,剩了底,稠得像漿。
儀仗排開了。
百夫舉著素旗,白麻布的,沒字,風一吹,旗麵貼在旗杆上,像裹屍布。
前麵走,後麵跟著禮車,叔振鐸坐在車上,手裡捧著個青銅盤,盤裡是空的,等著裝祭品。
周公和畢公走在武王兩邊。周公持大鉞,畢公持小鉞,一左一右,像兩扇門。
鉞是青的,沒開刃,但沉,周公的手腕粗,攥著不晃。
畢公瘦些,小鉞在手裡有點斜,他往上提了提。
武王走在中間,沒穿鎧甲,穿了件白袍,腰上係著根麻繩。
他臉上還是汗泥斑駁,像剛從田裡回來,但眼神比昨天亮了些,像睡了一覺,又像是沒睡。
子元跟在儀仗後麵,筆懸在竹簡上方,沒落墨。他先看,先記在心裡。
社稷壇上,人站定了。
毛叔鄭捧著明水,是個陶罐,罐口用布封著,布是白的,浸了水,往下滴水。
他走到壇中央,把罐子放下,水濺出來,在土台上洇出一個黑點。
衛康布席,席是草編的,卷著,展開,鋪在土台上,邊角壓了石頭,風吹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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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鋪完,退到一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召公持帛,站在壇東側。
帛是白的,沒寫字,卷著,像一卷沒展開的史書。他手裡攥著,帛邊被攥皺了。
薑尚牽祭牲。
牲是頭牛,棕的,角上纏了紅布,眼睛被蒙著,不知道要被拉到哪裡去。
薑尚攥著牛繩,手背上的筋凸出來,像老樹根。
子元站在壇下,筆終於落下,墨在竹簡上拖出一道細尾:
"毛叔鄭奉明水,衛康布席,召公持帛,薑尚牽牲。"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牲牛一,角纏紅布,目蒙。"
尹佚讀策祝。
他是個老頭,比薑尚還瘦,背駝得像隻蝦米,手裡攥著一卷竹簡,簡片用絲繩穿著,嘩啦響。
他站在壇中央,草席旁邊,陶罐前麵,展開竹簡,開始念。
聲音乾,但字字清楚:
"惟殷紂棄祀,弗事上帝神祇,遺厥先宗廟弗祀。犧牲粢盛,既於凶盜。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
子元筆懸著,沒動筆記。他在聽。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誌?"
尹佚念到這兒,停了停,喘了口氣。竹簡在他手裡晃了晃,像要散了。他攥緊,繼續:
"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惟鈞!"
子元落筆,寫了兩個字:"棄祀""虐民"。然後停了。他抬頭看武王,武王站在壇下,白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像一層皮。
武王稽首。
第一次,他跪下,額頭碰在土台上,土裡有草茬,紮了一下,他沒動。白袍鋪在土上,像一張展開的紙。
第二次,他又跪下,額頭碰在同一個地方,草茬又紮了一下,還是同一個位置,有血珠滲出來,他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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