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休閒雜貨鋪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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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座位上，把那袋麵包放在腿上。
江城三院站。
車門打開，上來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白大褂，胸牌上寫著“急診科”三個字。
楊峻齊認識那個人，是他以前在急診科的同事，姓周，比他晚一屆規培，平時沒什麼交情，見了麵點個頭那種。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側過臉。
周醫生沒看見他。上了車就往後走，找了個座位坐下，開始刷手機。
楊峻齊站在那裡，保持著側身的姿勢。
他忽然想起半個月前，他穿著同樣的白大褂，站在同樣的急診科裡。
那時候他是江城三院的規培醫生，是導師口中的“這些年帶過的最好的學生”，是同學眼中肯定能留下的那一個。
現在他站在公交車上，側著臉躲以前的同事，以前拿手術刀的手，現在手拎著一袋即將過期的麵包…
他想起劉顏剛才說的那句話：“連感冒和肺炎都分不清的那種人。”
自己這半個月投的簡曆，一直石沉大海，竟然沒有一個回複。
那個女人在發現孩子生病的時候麵部表情是那樣的焦灼。
還有剛才他蹲下去的時候，那個小女孩看他的眼神。
她那麼疼，那麼害怕，可她還是忍著沒哭出聲，隻往她媽懷裡縮。
山裡人來到繁華的城市就注定自卑嗎？
他以前看過一個短視頻，博主教大家如何乘坐高鐵、地鐵，如何買票，需要注意什麼，獲得很多網友的點讚，他也點了。
因為剛到江城上學，他也鬨了不少笑話。
車廂裡又安靜下來，周醫生還在刷手機，那個戴耳機的小夥子還在打瞌睡，那對年輕情侶還在擠在一起看手機。
楊峻齊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
玻璃上倒映著他的臉。
年輕，疲憊，眼睛下麵是兩團淡淡的青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那天。
那天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白大褂的人。
他想：我終於當上醫生了。
現在，哪怕沒有白大褂，哪怕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他還是醫生。
哪怕全世界都不認，他自己認。
車窗外的街景繼續往後移，他看見一家24小時藥店亮著燈，看見一個環衛工人利用休息時間在一個人學習著廣場舞。
他把麵包袋往手裡攥了攥，閉上眼睛。
不如？回去？家鄉培育我們，我們有條件的話，也能反哺家鄉，這樣不是很好？
鄉鎮衛生所那些赤腳醫生，可能連聽診器都沒有，可能隻會根據老方法看個感冒發燒拉肚子。
如果今天那個小女孩是在老家，如果她媽沒有帶她來江城，如果...
他不知道後麵會怎麼樣。
但他知道，像她這樣的孩子，老家還有很多。
他剛考上江城大學那年，村裡人湊錢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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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把家裡的豬賣了，支書挨家挨戶收錢，五塊的、十塊的，湊了三千六百塊錢，送到他手上。
“峻齊，學醫，學醫好啊！好好讀書，當個好醫生。”村支書說，“以後村裡人走出去，也有的說了，咱們小山溝溝也出大醫生了。”
他把那一把零零散散的錢揣在懷裡，坐上開往省城的大巴。
大巴從山路上開下去，他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站著一群人，朝他揮手。
他爹站在最前麵，他媽站在旁邊，拿袖子擦眼睛。
他那時候想：等我當了醫生，就把他們接到城裡來。
現在他在這座城市待了八年。
八年。
他學會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學會了穿西裝打領帶，學會了喝咖啡吃西餐，學會了在酒桌上怎麼敬酒怎麼說話。
他以為自己已經成為城裡人了。
可，他從來都不是…
那個女人看他的眼神，帶著敬畏，帶著惶恐，帶著一種我們這種人，出門在外，生怕打擾到別人的小心翼翼。
他曾經也是那樣看別人的。
後來他當了醫生，穿著白大褂站在診室裡，就忘了自己曾經是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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