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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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羊坐在花園角落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折來的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鬆天啟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他，手裡端著一杯茶，水汽漫過那雙黑沉沉的狐狸眼。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杯茶都涼了。
然後他把茶放下，轉身下樓。
林羊聽見腳步聲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他沒有回頭，隻是脊背不自覺地繃緊了，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卻不敢動彈。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身後。
一隻手落在了他的後頸上。
不輕不重，像摸一條狗，又像在試探這隻兔子有沒有嚇破膽。
“在寫什麼？”鬆天啟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溫溫和和的，像是同事之間最普通的寒暄。
林羊僵了一秒，然後咧開嘴，抬起一張努力擠出來的笑臉：“沒寫什麼，就瞎畫。”
“瞎畫？”鬆天啟繞過他，低頭看了看被鞋底蹭得隻剩一點痕跡的地麵，眼神暗了暗，“六年了，你逃了三次，被打斷過兩次腿。還嫌不夠？”
林羊的脖子縮了一下。
“我沒逃。”他小聲說，“我真的就在畫畫。”
鬆天啟笑了笑，沒說話，隻是伸出手，把林羊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的力氣大得嚇人，林羊像一隻被掐住後頸皮的貓，整個人輕飄飄地被他拎起來，腳尖在石階上徒勞地點了幾下。
“走，去吃飯。”鬆天啟說。
林羊被鬆天啟半拖半拽地帶進餐廳。
老宅的餐廳大得像一座小型宴會廳，穹頂很高，水晶燈明晃晃地垂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白。飯菜已經擺好了，精致得像畫，熱氣嫋嫋地升起來，聞著卻沒什麼煙火氣。
主位上坐著鬆明遠。
六十三歲的家主，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美的不像活人，正低著頭，慢條斯理地給坐在他旁邊的“先生”碗裡夾菜。那人看起來安安靜靜的，臉色白得不太正常，像紙，像雪，像一隻在籠子裡關得太久的鳥，連眼睛裡的光都蒙著一層灰。
林羊每次看見先生，心裡都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第一次被鬆天啟帶進這座老宅的時候，曾被人按在閣樓的門口看了一眼。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先生，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被折磨成這樣，卻還活著。
先生，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 就連他自己，也全然忘記了，在鬆明遠長達四十餘年的折磨裡。林羊隻能叫他先生，其他的稱呼，聽著讓人惡心。
“愣著乾什麼？”鬆天啟把他按在椅子上，“今天不餓？”
林羊低頭看了眼自己麵前那碗清清淡淡的湯，又看了看另一邊的阿阮。
阿阮坐在鬆明德身邊，手裡捧著一隻白白軟軟的糯米團子似的小碗，正小口小口地喝著什麼東西。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數米粒，偶爾抬起頭來笑一下，眉眼彎彎的，看不出一點受罪的樣子。
可林羊知道，阿阮身上沒幾塊好地方。
這老宅裡最會裝可憐的是鬆明德，最會裝沒事的是阿阮，最會裝乖的是鬆天啟。
而他自己，林羊，最會裝死。
“你還沒回答我。”鬆天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帶著點不耐，“今晚去不去給父親請安？”
林羊咬著筷子，含含糊糊地說：“我昨天去過了。”
“昨天是昨天。”鬆明遠終於抬起眼，淡淡地瞥過來一眼，“兒媳婦伺候公婆，天經地義。”
這話聽著像長輩在講規矩，可那語氣裡沒有半點慈祥，反而像在提醒林羊：你在這座老宅裡算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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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羊被這一眼看得後背發涼。
六年裡，林羊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在老宅裡，先活著，再談別的。
第二，先生是唯一會護著他的人，但先生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第三，鬆天啟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鬆明遠。
“吃飯就吃飯，別總逗他。”鬆明德坐在鬆明遠對麵，笑得像隻剛睡醒的老狐狸，眼睛眯成一條縫，“少夫人臉皮薄，一會兒又該鑽桌子底下了。”
他說的是“少夫人”，叫得那叫一個順口。
林羊差點把筷子捏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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