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淮軍營裡的傻大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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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隸冬天的風，硬得像剛磨出來的刀片子，順著營房破爛的窗戶紙往裡灌，吹得通鋪上的爛草席嘩嘩作響。
這鬼天氣，連耗子都凍得不敢出洞。
馮玉祥坐在通鋪最靠邊的角落裡，手裡抓著一塊滿是油汙的破布，正在擦拭膝蓋上橫著的一杆老舊抬槍。這槍足有兩米長，槍管子比大拇指還粗，重得像根鐵柱子，尋常兵丁得兩個人抬著才能放一槍，但在馮玉祥手裡，這就跟根燒火棍差不多輕巧。
他今年剛滿二十，個頭卻已經躥到了一米九，肩膀寬得像扇門板，往那兒一坐，哪怕是縮著身子，也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身上那件號衣早就洗得發白，還不合身，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一雙粗糙的大手，手背上全是凍瘡裂開的血口子。
“咕嚕——”
肚子裡傳來一聲悶響，動靜大得像是在打雷。
馮玉祥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眉頭皺成個“川”字。餓，那是真餓。這淮軍大營裡的夥食，那是給豬吃的都不如，一天兩頓雜麵窩頭，裡麵還摻著沙子和麥麩，咬一口能把牙崩了。就他這體格，五個壯漢的飯量，那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常年也就是個半飽。
“喲，傻大個又餓了？”
通鋪中央，幾個老兵油子正圍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推牌九，旁邊還橫七豎八躺著幾個在吞雲吐霧的“雙槍兵”。說話的是個瘦得像猴精似的老兵，叫賴皮李，手裡捏著張牌，斜著眼瞅馮玉祥。
“我說大個子，你擦那破鐵管子有啥用？這年頭誰還用抬槍？洋人的快槍一突突，你這玩意兒連火都沒點著就得見閻王。”賴皮李把牌往破桌子上一拍，嘿嘿怪笑，“省省力氣吧，越動越餓，到時候還得去夥房偷泔水喝。”
周圍幾個老兵跟著哄笑起來，煙霧繚繞的屋子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馮玉祥沒搭理他們，依舊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擦著槍管上的鏽跡。這槍雖然老，雖然破，但那是他在軍營裡唯一的依仗，也是吃飯的家夥。
他不想跟這幫人廢話。這幫人早就廢了，除了抽大煙、賭錢、逛窯子，早就忘了當兵是乾啥的。這淮軍大營，從裡到外都透著股腐爛的黴味，比那旱廁還臭。
他馮玉祥來當兵，是為了吃飽飯，是為了出人頭地，不是為了在這裡爛成一灘泥。
“聽說了沒？袁宮保在保定府那邊練新軍呢，叫什麼……武衛右軍？”旁邊一個正抽著大煙的老兵忽然翻了個身，吐出一口濃痰，慢悠悠地說道，“聽說那邊待遇好得嚇人，一個月足足四兩半銀子，還管飽，頓頓有白麵饅頭。”
“四兩半？”賴皮李瞪大了眼睛，“乖乖，那不是發財了？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我有同鄉去了，信都捎回來了。人家那是洋法練兵，隻要壯實肯乾的，不要咱們這種老煙槍。”那老兵說著，瞥了一眼角落裡的馮玉祥，“我看那傻大個倒是塊料，可惜啊，腦子不好使，隻知道在這擦破槍。”
馮玉祥擦槍的手猛地停住了。
四兩半銀子。
頓頓白麵饅頭。
這兩個詞像兩把錘子，狠狠砸在他心坎上。他家裡還有老娘，還有沒成家的妹子，全指著他這點餉銀過活。可在這淮軍營裡，層層盤剝，到手能有一兩銀子就算燒高香了，還得看哨官的心情。
保定府……袁世凱……
馮玉祥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亮光，那是野獸看見肉的光。
他把破布往懷裡一揣，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幫烏煙瘴氣的老兵，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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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走。
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這輩子就完了。
他站起身，一米九的個頭瞬間給屋裡帶來一股壓迫感，那幾個正笑話他的老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雖然這傻大個平時悶不吭聲，任打任罵，但那身板擺在那兒，真要發起飆來，誰心裡都發怵。
馮玉祥把抬槍靠在牆角，正準備去外麵打點水喝，哪怕是涼水也能壓壓餓火。
就在這時，營房那扇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寒風裹著雪花卷了進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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