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急，茶都沒喝完。
當天夜裡，天津洋行買辦開始放風。
說馮玉祥煽動民意，影響外債與鐵路貸款。說若北洋軍人都這樣乾涉外交，列強將重新評估對清廷信用。還有人暗中遞話給路局，稱馮玉祥破壞中外合作。
韓複榘聽完火冒三丈：“大哥，這幫買辦比洋人還急。洋人吃肉，他們搶著舔盤子。”
馮玉祥道：“他們靠這口飯活，當然急。”
李鳴鐘擔憂道：“外債、鐵路貸款這幾個字分量很重。若有人拿這個壓大帥，大帥也會難辦。”
馮玉祥沉默片刻：“所以文章不能罵洋行，也不能罵貸款。”
王天縱道：“隻談憑證。”
“對。”馮玉祥道，“題目就叫，賠償應憑證據，不可無限訛索。”
韓複榘一拍手：“好，又是文刀。”
王天縱看了他一眼：“韓管帶如今也懂文刀了。”
韓複榘得意：“跟大哥混，豬都能學會看賬。”
馮玉祥抬腳就要踹，韓複榘早躲開了。
文章兩日後刊出。
沒有罵洋人一句，卻把賠償清單裡的重複索賠、無憑據索賠、估價虛高三類問題講得明白。還特意寫明，合法損失應賠，人員傷亡應恤，但賠償不是漫天開價，不能讓中國百姓為假賬買單。
天津茶館裡，報紙被傳得發皺。
“木門八百兩？我家院子才值八十兩！”
“受驚也賠三千？俺天天受縣太爺驚嚇，找誰賠？”
“憑啥無憑無據也賠，真當咱們是冤大頭？”
民意開始轉向。
不是仇洋，是反訛詐。
這四個字像釘子，釘在街頭巷尾。
法國領事館當然不滿，外務部也再次來電，可這回壓力變了。因為文章隻講證據，許多士紳、商會甚至部分地方官也跟著附和。商會最怕無限賠款攤派到自己頭上，一見有人開口，馬上跟上。
這是第二處壓製。
洋行買辦用外債和貸款嚇人，馮玉祥沒有硬碰“中外合作”這張大旗，隻抓“憑證”二字。誰反對憑證，誰就像在替假賬說話。
三日後，消息傳來。
部分賠償條目被要求重新核定。重複列項暫緩，無憑據舊損失退回補證，幾項教產估價被壓低。
韓複榘拿著電文衝進來，笑得像打了勝仗：“大哥，砍了！砍掉一截！”
李鳴鐘也少見地露出笑意：“雖不是全砍，但口子堵住了。”
張之江道：“洋領事沒認輸，卻也不敢再把所有舊賬往裡塞。”
馮玉祥接過電文，看了兩遍，才放下。
爽點在午後。
周掌櫃帶著新報來營門，報紙頭版寫著：憑據核賠，訛索當止。
保定商會幾名代表也來了，送的不是銀子，而是一塊木匾。
上麵寫著四個字：據理護民。
馮玉祥看著那塊匾，眉頭一皺：“拿回去。我軍營裡不掛這個。”
商會代表一愣：“馮帥，這是民意。”
“民意我收，匾不收。”馮玉祥道，“掛了它，明日就有人說我收買人心。你們若真謝我，回去把各處賠款攤派賬看緊。誰敢趁機往百姓頭上加派，拿賬來找我。”
商會代表肅然拱手：“聽馮帥的。”
韓複榘小聲道：“大哥，你現在連匾都嫌燙手了。”
馮玉祥道：“不是嫌燙，是怕有人拿它點火。”
韓複榘剛要說話，忽然想起大哥不愛聽“不是而是”，立刻把嘴閉上。
馮玉祥瞥他：“想說啥？”
“沒啥，我成熟了。”
李鳴鐘沒忍住笑。
夜裡，馮玉祥坐在案前，把這幾日的資料一一收進鐵匣。
南昌教案，直隸舊案，法國代表談話記錄，賠償清單標紅稿，報紙剪頁。
紙張堆在一起，很厚，也很輕。
厚的是賬，輕的是朝廷的骨頭。
劉德貞端來熱湯，見他還在看，輕聲道：“又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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