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邱阿桂殺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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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日頭慢慢往西斜，透過民事庭辦公室的木格窗，斜斜打在牆根的案卷堆上。
浮塵在光柱裡慢悠悠飄著，混著油墨、紙張發潮和印泥朱砂的氣味。
方淑梅彎腰從最底層的鐵櫃裡抽出一本牛皮紙封皮的卷宗，紙邊都磨得起了毛，看得出被反複翻看過無數遍。
她把卷宗往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悶響，像塊浸了水的石頭，沉沉砸在桌麵上。
“今天別光悶頭整理案卷了，給你們說個案子，也算是咱們縣近半年最紮手的人命官司。”
方淑梅拉了把木椅坐下，“被告人叫邱阿桂，南玉村的，今年才三十一歲。
不到十七歲就被爹媽許了人家，換了三百塊彩禮，給她弟弟娶媳婦。
那時候她弟弟才十四歲，還在公社念初中，連對象都沒見著，這門親就定了。”
“三百塊？這麼多？”
張麗慧小聲驚呼，手裡的鋼筆停在筆記本上。
“多？”
方淑梅苦笑了一聲，指尖摩挲著卷宗封皮，“八〇年的時候，南玉村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乾一天滿工分，才合一毛二分錢。
乾滿一年，除去口糧錢，到手也就三十來塊。
邱家兒子娶媳婦，人家女方也要彩禮，湊不出來，就拿閨女換。
閨女換閨女，彩禮兌彩禮，誰家都不吃虧。
這在南餘南邊的村子裡，不算稀罕事。”
她頓了頓，說出男人的名字：
“邱阿桂嫁的男人叫黃連倉，比她大八歲，是南玉村黃家的老三。
黃家是南玉村的大姓，半個村子都姓黃，宗族勢力大。
黃連倉出了名的驢脾氣，嗜酒如命，打老婆是家常便飯，村裡沒人敢管。
邱阿桂嫁過去第二天，就因為打碎個粗瓷碗，被他按在炕沿上揍得躺了三天，下不了地。
往後十四年，就沒斷過打。”
說著，她翻開厚厚的卷宗，裡麵夾著一遝泛黃的紙。
有公社醫院的驗傷單，有大隊的調解記錄，還有婦聯的來訪登記，紙邊都皺巴巴的，有的還沾著點點淚痕。
“你們看，”方淑梅抽出一張驗傷單，紙都發脆了。
“八一年春天，黃連倉喝了一斤多散酒，回家嫌豬食燒涼了，抄起燒火棍就打她，把左胳膊都打斷了，公社醫院接的骨，片子都在裡麵。
骨頭長好後，陰天就疼，連鋤頭都握不住。
去年冬天，大的孩子發燒，邱阿桂守了孩子一夜，早上起晚了，沒及時做早飯。
黃連倉拿通紅的火鉗燙她，胳膊上燙了好大一塊疤，肉都翻出來了。”
“大隊、公社婦聯都調解過多少次？數不清了。”
她又抽出幾張調解記錄，上麵歪歪扭扭簽著調解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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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調解，黃連倉當著乾部的麵都點頭說‘改’，轉頭回家，打得更狠。
還說‘老子打自己老婆，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邱阿桂也想過跑，跑回娘家，她爹媽又給送回去，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哪有回娘家過一輩子的？
忍忍，等男人年紀大了就好了’。”
“就這麼忍了十四年，生了三個孩子，大的丫頭十四，二的小子八歲，最小的才五歲，都還在上小學。”
方淑梅歎了口氣，聲音沉了幾分，“什麼時候動的殺心，估計她自己都說不清。
人但凡還有半點兒活路，都不至於走這條路。
今年正月十七那天夜裡，黃連倉跟村裡幾個人去鄰村喝喜酒。
喝了一斤半散酒，半夜晃悠回家。
嫌邱阿桂沒給他留洗腳水，抄起板凳就砸她肩膀，砸得她頭都磕在炕沿上，流血了。
他還罵，說‘明天就去你娘家，把你爹媽你弟弟都砸死，讓你們家絕後’。
罵到後半夜，他自己困了，倒頭就睡，鼾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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