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京華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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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皮火車晃蕩了一天兩夜，第三天清晨終於抵達北京站。
站台上人潮湧動，綠軍裝、藍布衫、灰中山裝擠成一片。
人們拎著網兜、扛著鋪蓋卷。
廣播裡的女中音帶著電流沙沙響，報著到站班次，混著蒸汽機車的鳴笛聲。
是八十年代北京獨有的煙火氣。
張清忠拎著馮桂蘭那個沉實的鋪蓋卷，擠在人流裡走得穩當。
馮桂蘭攥著個粗布包袱跟在旁邊，眼睛都不夠用。
一會兒看高聳的鐘樓，一會兒看路邊的無軌電車，又新鮮又局促，像怕踩臟了腳下的水磨石地磚。
倒了兩趟公交，才到人民政法大學的灰磚大門口。
門頭上“中國人民政法大學”幾個金字周正厚重，門衛穿著製服，看見張清忠還敬了個禮。
張清忠沒多耽擱，直接帶馮桂蘭去後勤處辦公樓。
李主任早就在辦公室等著了，張校長頭天下午親自打了電話，他哪敢怠慢。
填登記表、發臨時工牌、按月領的三十斤糧票、一丈四尺布票。
還有職工宿舍的銅鑰匙，一套手續辦下來，連半小時都不到。
“張老師的親戚，我們肯定照顧。
印刷廠的活兒不累，就是揀字、打掃衛生，管吃管住，工資月底準時發。”
李主任笑得一臉和氣，把東西遞過來，“宿舍就在後院筒子樓，三樓305，單間，我讓人提前打掃過了。”
馮桂蘭站在旁邊，跟做夢似的。
她一個農村寡婦，本來以為這輩子都踏不進北京的城門。
結果不僅來了，還能在大學裡頭上班，住樓房？
直到指尖碰到冰涼的銅鑰匙，才敢信這是真的。
到了職工宿舍，果然是收拾乾淨的單間。
二十多平米左右，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窗戶擦得透亮，能看見院子裡的白楊樹。
公共水房和廁所在走廊儘頭，雖然不如家裡方便，可在馮桂蘭眼裡，這已經是天上的日子了。
她摸著鋪板，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木板上，暈出小小的濕痕：
“張同誌……我……我這輩子還能住上北京的樓房……我……”
“大姐，別多想，好好乾活就行。”
張清忠把鋪蓋卷放到床上，轉身從帆布包裡拿出疊得平整的筆錄紙，還有半盒紅印泥，放在桌上。
“有件事還得麻煩你。這份你說的黃連倉逼閨女頂賬的事兒，你再簽個字，按個手印。
我留著，不用你出庭，也不會跟任何人說是你說的，不會連累你，也不會連累邱阿桂的孩子。
就是做個調研依據，幫更多像你們這樣的人。”
“哎！哎！”
馮桂蘭連忙點頭，拿起筆，手還有點抖，一筆一劃簽上自己的名字。
按手印的時候，大拇指使勁往下按，按得指印紅紅的，格外清晰。
簽完她又要往下跪，張清忠連忙扶住：
“可別再這樣。我還有事，得先走。
你剛到先歇兩天，後天李主任會安排你上班。
有事就找後勤處，或者打南餘縣法院的電話找我，都行。”
他又掏出十塊錢、五斤糧票，放在桌上：
“頭一個月沒發工資，先拿著用。別省著，吃飽了好乾活。”
馮桂蘭推拒半天，還是收下了，攥著錢，站在門口。
看著張清忠的背影拐下樓梯，眼淚還在流。
她這輩子，從來沒遇過這樣的好人，平白無故，給她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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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清忠沒耽擱，轉身就往校長辦公樓走。
紅磚小樓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剛有點泛黃，透著書卷氣。
張秉文校長在辦公室等他，穿件洗得發灰的中山裝，頭發花白了大半，看見他進來，連忙起身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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