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文心暗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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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子龍寫《喬廠長上任記》，寫的是改革的陣痛；
鐵凝寫這篇，寫的是人的覺醒。
改革改到深處，終究是改到人。
以前咱們講集體、講服從，講‘螺絲釘精神’，現在年輕人開始問‘我是誰’‘我能不能為自己活’。
這篇小說能火，就是因為它戳中了這個痛點。
千千萬萬個年輕人，都在安然身上看見了自己；
千千萬萬個做父母的，也在安然身上看見了自己家裡那個‘不聽話’的孩子。”
他說著，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麵，引了句文論：
“《文心雕龍·時序》裡說‘文變染乎世情，興廢係乎時序’。
文學從來不是憑空寫出來的，是世道變了，人心變了，文字自然就跟著變了。
以前太平年月，大家都守規矩，寫出來的東西都是溫良恭儉讓；
現在改革開放了，活氣進來了，人心活了，文學裡自然就有了‘沒有紐扣的紅襯衫’。”
“那……那你說，這種‘不聽話’，是對的嗎？”
丁蕊聲音輕輕的，像在問他，也像在問自己。
張清忠搖搖頭，又點點頭：
“沒有絕對的對錯。
就像春秋時候，禮崩樂壞，孔子說‘是可忍孰不可忍’，可那也是百家爭鳴的時代。
舊規矩破了，新規矩沒立起來，肯定亂，肯定疼，可這疼裡頭，長著新的東西。”
“西方六十年代有本《麥田裡的守望者》，也是寫年輕人的叛逆，寫他們看不慣成人世界的虛偽。
咱們的安然，還沒到反叛的地步，她就是點小別扭，點小倔強，想活得真實點。
這不是錯，這是成長的代價，也是時代的代價。”
“至於為什麼引發這麼大的全國反響？”
張清忠淡淡一笑，給出了最終的答案，“因為它把一層窗戶紙捅破了——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別扭，原來大家都別扭。
原來我想穿好看的衣服、想按自己的心意活，不是大逆不道。
就憑這一點，它就值這麼大的名氣。”
一桌子人都安靜了。
陸則銘舉著筷子，半天沒往嘴裡送，嘴巴微張，心裡暗道：
我去……看個小說還能看出這麼多道道？
還文心雕龍，還西方小說，還時代變遷？
這還是人嗎？
陳一眾、餘高遠、夏英傑和張麗慧一副意料之中與有榮焉的模樣。
隻有陸則銘有些鬱悶，覺得自己的光彩被張清忠掩蓋了！
他幽怨地看著張清忠。
丁蕊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著張清忠，像看著什麼稀世珍寶。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三遍，隻覺得心裡堵得慌，說不出是甜是澀。
心中早已經打好腹稿準備打擊張清忠。
結果張清忠三言兩語，就把那層朦朧的情緒扒得明明白白，連時代的脈絡都講透了。
她以前覺得縣裡的年輕人都膚淺，今天才知道，什麼叫腹有詩書氣自華。
丁仲祥坐在主位，端著酒杯，都忘了喝。
他本來隻覺得張清忠懂政法、會辦事，是個可塑之才。
沒想到人家文學素養都這麼高，談一篇小說，能從上古文論說到西方名著。
從文學思潮說到社會轉型，字字都在點子上。
這哪裡是普通的優秀畢業生？
這是胸有丘壑、學貫文理的大才！
別說是南餘縣，就是整個市裡麵，都找不出第二個這號人物。
他心裡又驚又喜，暗自慶幸：
幸虧自己早早放下身段，跟這小夥子交好。
以後這人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來來來，清忠，我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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