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姚廣德那兒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安義縣的街麵不大,從縣學到他住的那條巷子,走快了也就一盞茶的功夫。
林昭沒急著回去。
路過街口一個賣餛飩的攤子,他摸了摸腰間——四十三文錢,這具身體全部的流動資金。
一碗餛飩兩文錢。
他坐下來要了一碗。
吃餛飩的時候,他腦子裡在飛速盤算。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一件事:任何行業,最核心的從來不是資源多少,而是信息差。
你比別人多知道一點,你就贏了。
可問題是,他現在對這個世界的科舉製度了解得還不夠深。
原主的記憶裡有一些碎片——
大周的科舉製度跟他知道的明清差不多。
童試三關:縣試、府試、院試。全部過了才是秀才。
然後是鄉試考舉人,會試考貢士,殿試封進士。
廩生在這套製度裡處於一個很微妙的位置——
他自己已經是秀才了,雖然是最差的那種,但他最重要的特權不是功名本身,而是擔保權。
任何人要參加縣試,必須有廩生簽名擔保。
擔保證明三件事:此人身家清白、非冒籍假戶籍、無隱匿喪事。
一旦簽了名,被擔保者的命運就跟他綁在一起——
對方中了,他臉上有光。
對方出了事——他連坐受罰。
聽起來很不劃算。
但反過來想——
全縣所有想參加科舉的考生,都必須經過廩生這道關。
他手裡攥著的,是入場券。
林昭放下餛飩碗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但這個想法還差一個最關鍵的東西——
他需要一種能力,一種能讓他在簽約之前就精準判斷對方實力的能力。
在前世,他靠的是八年經驗練出來的直覺。
在這個世界——
他還不知道自己靠什麼。
想到這裡,他站起身,丟下兩枚銅板,轉身往巷子方向走。
縣學後門外的石墩子旁邊,蹲著一個人。
很難不注意他——
因為這個人正在哭。
是那種拚命忍著但忍不住的哭法,肩膀一抽一抽的,右手死死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左手捂著臉,手指縫裡全是泥。
衣裳破得像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袖口露出來的手腕粗壯有力,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深褐色——那是常年殺豬留下的血垢。
左腿以一種不太自然的角度彎著,一看就知道是舊傷留下的毛病。
二十歲上下,個子很高,壯得像頭牛,但此刻整個人蜷縮在石墩子旁邊,像一條被踹了一腳的大狗。
他不是第一次出現在這裡了。
之前從縣學出來的幾個廩生經過他身邊時,他掙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把手裡那幾張紙遞過去——
“張先生——求您幫我做個擔保——”
“李先生——我文章寫了幾篇,您幫我看看——”
沒有人停下來。
有人搖頭,有人皺眉,有人直接繞著走。
最後一個經過的是趙文禮。
趙文禮停了一下,扇子在手心敲了敲:“屠戶的兒子就該好好殺豬,科舉不是你該想的。”
說完走了。
方竹青站在原地,手裡的紙慢慢垂下去。
然後蹲回石墩子旁邊,捂著臉哭了。
林昭在三丈外看完了全過程。
前世的他,這個場景他見得太多了——
獵頭行業叫“可能被市場低估的候選人”。
簡曆丟出去沒人理,不是因為能力不行,是因為標簽不行——“學曆不好”“跳槽太頻繁”“上一家公司名氣太小”。
真正的好獵頭,必須懂得從這堆被扔掉的簡曆裡撈出金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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