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竹青那篇用賣肉做類比的八股文，“猶肆中之屠，持刀將割”。
落在陳淵手裡，不是扣分。
是判死刑。
林昭收回視線，轉身離開布告欄。
出了府學大門，拐進街巷，他的步子才提起來。
腦子裡把陳淵那張麵板翻來覆去地過。
“對口語化表達、生活化類比極度排斥，視為俚俗不堪。”
方竹青縣試第九名的那篇文章，破題用的是“猶肆中之屠，持刀將割”，承題用的是“買者擇肉而估價”，通篇拿殺豬賣肉類比“為政以德”。邏輯漂亮，思路鋒利，安義縣的知縣看了拍案叫好。
縣試的考官是本縣知縣，見慣了鄉間市井，對這種寫法頂多覺得新鮮有趣。
陳淵不一樣。豫章陳家嫡長子，三代進士，從小泡在經史子集裡長大的人。“屠”“肆”“估價”這些字出現在八股文裡，他隻有兩個字的評價：粗鄙。
不是文章寫得不好。
是寫給錯的人看了。
林昭穿過兩條街，拐進客棧的巷子。還有七天，七天時間把方竹青腦子裡的殺豬刀全部換成經典包裝。來得及。必須來得及。
他走得快，腳步壓得實。袖子裡攥著的拳頭鬆了又緊。
大通鋪在二樓，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
推開門，五個人都在。
方竹青蹲在靠窗的位置，麵前鋪著一張紙，筆杆夾在指間，嘴裡念念有詞。錢粟在角落默《論語》，孫思源翻著那套《毛詩正義》，周大有歪在床板上拿根稻草剔牙。馬平川坐在最裡麵的牆根下，麵前攤著一本《周易》，沒翻頁，但眼睛在動。
沈玉堂剛提著水壺進門，立在門側陰影處，沒聲響。
林昭掃了一圈，徑直走到方竹青身後，低頭看他剛寫完的那篇八股。
第一行，破題：“猶集市之販，擇時而沽。”
集市。販。
又來了。
林昭伸手把那張紙從桌上抽走了。
方竹青的筆尖懸在半空，墨滴落在空白桌麵上，暈開一個黑點。他沒抬頭，但手指繃緊了。
“先生？”
林昭把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從今天起，你腦子裡所有跟殺豬、賣肉、集市、小販有關的詞，全部清掉。一個字都不許往卷子上寫。”
方竹青的嘴張開又合上。旁邊周大有的稻草掉了，錢粟的筆停了，孫思源抬起頭來。
馬平川那本沒翻過的《周易》啪嗒一聲扣在了地上。
屋裡安靜了兩秒。
“先生，”方竹青站起來，聲音發緊，“縣試我就是靠這個進的前十……”
林昭沒接話。他走到桌邊，把那團廢紙攤開，壓平，手指摁在“集市之販”四個字上。
“縣試能過，是因為安義知縣不挑文體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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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抬眼看方竹青。
“我方才在府學外翻了往科豫章文社的試選集，本次府試同考官是豫章府學教授陳淵。豫章陳家三代治《春秋》，家風崇古，極好辭藻雅正。這類考官批卷，最忌俗物入經，對市井字眼深惡痛絕，視作‘俚俗不堪’。”
方竹青的臉色瞬間變了。
周大有在旁邊“嘶”了一聲，錢粟手裡的筆差點戳破紙。孫思源把《毛詩正義》合上了，背脊壓得筆直。
“你拿‘猶肆中之屠’去破題，陳淵看到第一行就會把你的卷子扔到最低一檔。後麵寫得再好，他不看了。”
方竹青的手垂在身側，指關節收緊，骨節發白。
那是一雙常年握殺豬刀的手。厚繭、舊傷、指縫裡洗不淨的紋路。縣試前二十三天，林昭告訴他“你的邏輯是你最大的武器”，讓他放手去寫。
現在同一個人告訴他，放手寫的東西會害死他。
方竹青的喉結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先生，如果不寫這些……我不會破題了。”
他低下頭，盯著桌麵那灘墨跡。
“我腦子裡想到‘為政以德’，第一個冒出來的就是我爹在鋪子裡怎麼待客、怎麼選肉、怎麼定價。我沒讀過那麼多古籍，我隻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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