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細雨落在大殿的簷瓦上。
紫禁城養心殿西暖閣內,老皇帝半靠在床頭,飲了參湯,臉上透出浮紅。
文淵閣大學士楊延和立在床前,躬身回稟:“回皇上,首輔嚴寬及其黨羽二十二人已明正典刑。查抄私財共計白銀七百二十萬兩,悉數調撥遼東與西北充作軍餉。大同錢莊私鑄偽幣一案徹底核清,沈鶴鳴沈大人追封為正二品資政大夫,故宅前已立起三元坊。六殿下性情仁厚,群臣歸心,內閣昨夜已擬旨,立為皇太子。”
老皇帝聽完,枯瘦的手指扣了扣炕幾。
“嚴寬該死,三皇子該廢。”老皇帝喘息兩聲,低聲開口,“可真正讓朕睡不著的,不是連中三元的沈玉堂,也不是陸九思。是坐在他們背後,連個舉人功名都沒有的布衣教書匠。”
楊延和垂著手,應道:“林昭起自安義縣,不過兩年,便以一介白丁之身攪動朝堂。南昌解了布政司壟斷,九江截獲暗銀,到了京城,戶部侍郎與內閣首輔接連落馬。更要緊的是,沈玉堂、方竹青這等硬骨頭,在殿上寸步不讓,到了他跟前,卻執弟子大禮。”
老皇帝閉目靠在迎手枕上,過了片刻,低低笑了一聲。
“這樣的人,朝廷若用不住,便是懸在社稷頭上的一柄利刃。”老皇帝睜開眼,自案頭取過朱筆,在早已備好的黃綾詔書尾端落下朱批,“但他沒入歧路,反倒把手裡的門生一個個送進朝堂,教他們言兵救民,教他們整肅吏治。六殿下性子偏軟,守成有餘,進取不足。這大周往後三十年的風浪,得有人替他在前頭壓著。”
老皇帝將朱筆擱在硯台上,傳旨:“擬旨。”
大殿內隻有楊延和屏息肅立的身影。
“加封林昭為大周國子監祭酒,兼授太子太師,賜蟒袍、金魚袋,兼領青雲書院山長。加賜天子劍,準其不朝不參,見官大一級。專司大周掄才大典,節製各省提學道,代天巡視文脈學政。”
宣武門外,積玉街。
掛著青雲文社匾額的宅院後院,幾株桃樹在雨水裡吐了新芽。
紀寧舟換了一身湖藍襦裙,頭發綰在腦後,手裡抱了厚厚幾冊文卷,跨過門檻進了正堂。
紀寧舟把紅木算盤平放在紫檀長案上,對案後的人開口:“先生,賬目清了。”
林昭靠在圈椅裡,低頭喝著熱茶。
紀寧舟翻開賬冊:“太子以東宮名義,把積玉街三十畝的前魏國公府別苑劃進了書院名下。九江鈔關與淮安榷關換了新法子盤查,這個月兩淮鹽稅增解三十萬兩。運河七十二處碼頭商埠,如今全認青雲商號的引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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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寧舟合上賬本,補充道:“三法司昨夜把各省落第舉子與各行匠人的名冊送了過來,共一千兩百份,單子已全壓在書案左角,請先生過目。”
堂外傳來了腳步聲。
沈玉堂換下翰林院的官服,穿一件天青色布袍,手裡托著一軸明黃絹帛,踏步邁進屋來。
沈玉堂走到案前,將聖旨端正放在案角,立在階下躬身行禮。
“先生,內閣傳旨出來了。”沈玉堂垂著手,“太子殿下托內侍傳話,想請先生明日入文華殿輔政。”
林昭放下茶盞,伸手把那卷明黃絹帛往旁邊挪了寸許,沒有打開。
他站起身,走到敞開的長窗前,看著庭院石階上濺開的雨水。
腦海深處,命盤星圖流轉,十三省兩千名寒門士子的名籍在光芒中緩緩鋪開,氣運彙聚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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